雪中愿(十二)
林渊走的时候,说实在的,他只感觉烦。
要说什么伤心,倒也没有。都三十了,分手了只能说有种解脱。那种十八二十的少年心气和那种初恋之感,早已是过去式了。其次,他有没有经历过都不知道——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有个初恋,但是谁、叫啥、长啥样,全部记不住了。脑子里像被人拿橡皮擦擦过,擦得模模糊糊,只留下一片毛糙的痕迹。他这头痛的感觉和失忆的病情很严重,记得不多。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筛子,别人往里倒东西,他兜不住,哗啦啦全漏光了。
不过这都扯远了。
现在如今是赔款和资金问题了。凡事都离不开钱,俗话说“钱不是万能,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真实。如今钱难赚,屎难吃,好的工作大把大把都有人要,但关键这人多得离谱!一个岗位放出去,简历能收一箩筐,本科硕士博士挤破头,他一个三十岁的无业游民,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而事实也如此,凭他如今没工作的身份,根本不足以维持两个人的吃穿用度,更何况侍奉一个大小姐。殷离霜虽然嘴上不说,吃的用的也没挑剔,但她那些个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一瓶顶他过去一个月泡面钱。她擦脸的纸巾都得是纯棉的,喝水杯子烫三遍才用。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算着账。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老妹不在,不由心里一松。
“呼……看来只能去取钱来用用了。话说回来,我那银行卡放哪了?”
他翻了翻抽屉,从一堆旧发票和过期优惠券底下摸出一张卡。绿色的,卡面磨损得厉害,边角起了毛,磁条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他捏着卡看了看,卡上蒙着一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露出银行的名字。
一会儿后,林渊看着银行的绿色标识。说实在的,他早就忘了上次取钱是什么时候了。如果真要说,还是买房那次。至于为什么他也不知道,明明家里不宽裕,就是不用。在林渊的心里想着,每次看着那张卡,他只感觉心里很痛,也就很少拿了,除了迫不得已。
那种痛说不上来,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拿一块湿毛巾捂在他胸口。他说不清这痛从哪来,就是每次把卡插进取款机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抖一下。所以他能不用就不用,泡面度日也好,接点零散的配音活也好,能撑就撑。
走到前台,那前台的服务小姐差不多是刚上大学的年纪,穿着正规服,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真心微笑,和那双清澈的眼神,完美体现了大学生的精神状态。她扎着马尾,刘海用一枚粉色发夹别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胸口别着实习生的牌子,名字那一栏写着“周晓晓”。
“先生,请问是要办卡还是取钱?”
“取钱,那个姑娘,麻烦一下。”
“哦好的,交给我吧大叔!”
小鸟孩说着就要接过林渊递过来的银行卡。她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接过卡的时候还拿指尖在卡面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张老旧的卡能不能刷。
而林渊听着话就是一愣,虎躯一震,刚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镜中反映出来的自己,又把话憋出去了。镜子里那个男人,头发蓬得像鸟窝,胡子从下巴蔓延到两腮,眼窝深陷,黑眼圈沉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一片青白的皮肤。这模样,说四十都有人信。
“……不是,唉行吧!小姑娘你快点,大叔我现在着急用。”
其实也不怪人认错。林渊就他这副样子,除了是不是白发,再加上他那咯痰的啤酒烟腌试过的公鸭嗓,一听就沙哑。跟四五十马上奔六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他不说,谁人知道他才三十出头呢?
“好的大叔,你稍等,让我查查。”
小姑娘接过卡,很明显是个实习生,对工作还不熟练,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时不时看看银行卡号,又看看屏幕,手指头戳键盘的姿势还是一指禅,戳一下停一下。
“这么年轻,不是学历高就是有关系啊。这么有干劲,不像我平头百姓一个,没背景没资源。”
林渊这样想着,丝毫忘了家里某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嗯,曾经的老板。
小姑娘认真的模样,随后瞳孔一缩,似乎是不确信地看了看卡上的余额,随后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电脑的显示。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一只猫突然看见碗里多了条鱼。
用一种不可置信、惊疑和人不可貌相的眼神看着。如果林渊能看到电脑,估计也会震惊到说不出话。因为那张卡赫然标识着从左向右数的零,依次是个、十、百、千、万……到了将近六百七十八万的价钱。而上面竟然会不定时打入五十万,一直连续几年,最近的那一年,既然就是去年——一个陌上账号给他打了五十万的电子钱币。
“大叔你真是财不外漏啊,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百万富翁啊!”
小姑娘笑着,算是由衷地在开着玩笑。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今天是不是遇到扫地僧了”的惊奇,眼睛亮亮的。
而林渊一听也是一惊,挠了挠头说着:“是吗?这么多年了,太久没注意了。这次若不是有急事,我也没想用的。”
“哦,这样啊。”
小姑娘说着。在她的想法里,应该是这位大叔父母重病了吧,所以才急需用钱——毕竟这钱光是利润就有一百多万了啊,这要是再存下去,啧啧,以后吃利息活着都行了!
“大叔你要取多少?按理说我们这有活动,如果有意,我愿意给你办。”
小姑娘感慨一句,说着又挑了挑眉。
林渊一听,一看这景况:“不了,我就只是来取钱的。”
“别啊,再考虑嘛!我们这有银卡金卡和黑卡,我这边建议你充个一百万买个黑卡,不仅能享受优惠,更能享受到在东城任何一家银行的特权,甚至可以增加利润率哦。”
说完,小姑娘又挑了挑眉,明显在传递什么信息。她的眉毛一挑一挑的,像两条打架的毛毛虫。
“不了。”
“再考虑下嘛。”
“不用了,你取不取?”林渊说着。
而姑娘见状,摇了摇头,表示遗憾:“行吧,那大叔你要取多少啊?”
“就……”
林渊想了想,想到殷离霜说的话。
“你要取就先取十万,再预约下四十万的取款金额就行了。毕竟就一巴掌,打了也就打了,撑死她那张擦粉脸最多也就值个一万。她要是狮子大开头,就花个两三万请个律师摆平这事。至于钱别想了,毕竟如今没有这方面的法律,你那些只能当水漂打了,毕竟撑死也只能说是个自愿赠与,要不回来。然后剩下的就当这两三个月的生活费吧。”
回忆结束。
“两三个月要五十万,老哥要养不起啊!”
林渊扶了扶头。出了银行以后,林渊拿着预约报告,四十万金额单等两天后来办手续。他看了看这张十万的银行卡,转眼看了看银行,随后又摸了摸脸,那胡子拉渣感——自己是不是真该收拾下自己了。
这样想着,林渊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时,已然下午四点了。
回到家里,林渊闻到一股香味。往厨房一看,顿时看到其中那高压锅炖着什么,一股肉香就传了出来。那香味浓而不腻,混着八角和桂皮的气息,还有一丝丝酱油的咸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顺着走廊一路飘到玄关,钻进他的鼻子里,把他的馋虫勾得直往外爬。他吸了吸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想了想,他快步走过去。刚要看看炖了什么,突然一种杀意感知一般,他瞬间蹲下,躲掉从后面飞过来的锅铲。
哐啷!一声。
锅铲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铲柄弹了一下,铲头在墙上磕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掉在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林渊笑着看着飞出去砸偏的锅铲,还有些得意。然后就被一擀面杖迎头一击。
“嘣!”
一听就是好头没话说。
“啊!嘶……!你干嘛?”
林渊双手抚头,做了个汤姆猫抚头同款表情包。他的两只手叠在头顶,手指头叉开,嘴巴咧到耳根,眼睛挤成两条缝。
而在她身后,系着蓝色围裙的殷离霜嫌弃地看着他,随口不在意说着:“防止你破坏我的晚餐。”
“啊?不是,啥玩意我就破坏了?还有你做了什么啊,咋这么香啊!”
“土豆炖牛肉……”
“你逗我啊?土豆炖牛肉这么香啊?”林渊反驳道。
但没说完,殷离霜又是一棒。
“嘣!”
“啊!——你又干嘛啊?”林渊再次抱头,痛得不行。这次他学乖了,抱着头往后跳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
“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很不礼貌吗?”殷离霜双手抱胸,一脸不在乎地绕过他,继续做着该做的事情。她的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蝴蝶结,银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蝴蝶结旁边,像一缕月光落在蓝布上。
“所以你就打我?”
“顺手的。难不成你要打回来?”殷离霜说着。
林渊看着她,连忙护住头。但殷离霜压根没理会,随后默默把火调小了点。高压锅的阀门呲呲地冒着气,她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盖转了半圈,让气跑得慢些。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响着,从锅盖缝里顶出细密的泡沫。
“行了,等着吧。”说完她也不去看林渊了,把擀面杖放在菜板上,随后就走了出去,留下林渊。
林渊看了看早已经没影的殷离霜,想了想。“不看就不看。”
嘴上说着,林渊顺手把锅盖打开。高压锅的盖子被他拧开,一股白汽腾地涌上来,糊了他一脸。他拿手扇了扇,等汽散了些,凑过去看。里面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牛肉切成方块,炖得软烂,边缘微微化开,浸在深褐色的汤里。土豆切得滚刀块,棱角都被炖圆了,吸饱了汤汁,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汤面上浮着几片香叶和一颗八角,还有几段葱白。一股淡淡的肉香和土豆的味道充斥在鼻尖内,浓得他咽了口口水。
“我去,大老板也会做饭吗?”林渊感慨一句,随后又看了看四周,默默把锅盖盖好。他盖锅盖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弄出响动把人招来。盖子合上去,他拿手按了按边沿,确保扣严实了。
随后装没事人一样,然后默默离开。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学生。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呲呲地响着,肉香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缠在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他坐着,闻着那股香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那张卡上的数字还在他眼前晃,六百七十八万,加上每年五十万的进账。谁打的?为什么打?他脑子里隐隐有个猜测,但那个猜测一冒头,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像有人拿手指往里按。他拿手按住太阳穴,揉了揉,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算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先吃饭。”
厨房里传来殷离霜开柜门的声音,碗碟碰撞的轻响。她大概在盛菜了。
林渊靠在沙发背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闻着满屋子的肉香,忽然觉得这间邋遢了三十年的屋子,今天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