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沉。
贺宴是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呛醒的。
他躺在一间破败的废弃仓库里,浑身是伤,血浸透了西装,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努力睁着眼,视线模糊,看不太清东西,只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贺宴,想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是陆子谦。
贺宴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记得陆子谦——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他亲手提拔进贺氏的人。

温曼妮的声音跟着响起,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你一直以为我真心喜欢你?贺宴,我接近你,就是为了贺家这些东西。你蠢了这么多年,也该清醒清醒了。”
贺宴没说话。
他这人向来能忍,走到这一步,早就没什么好争辩的。
贺家倒了。
他倾尽半生撑起来的那座商业帝国,被人从内部蛀空,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他信任的兄弟背叛他,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算计他,他亲自引进来的人,一转身就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可笑。
其实他也怨过,恨过,到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
真正让他心里刺痛的,是另一件事。

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苏念呢?”
“她?”陆子谦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大小姐?贺宴,你真是没救了。”
贺宴沉默。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他这辈子做过太多错事,眼瞎、心盲,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所有人都在夸温曼妮温柔懂事、识大体。
所有人都说苏念任性骄纵、不懂分寸。
他就真信了。
他当众拒绝苏念的表白,一次次泼她冷水,把她追了他六年的满腔真心,碾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苏念配不上自己。
可到头来,贺家大厦倾颓,昔日围着他转的朋友、亲戚、下属全跑光了,没人愿意沾他这个晦气。
只有苏念没走。

陆子谦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悠悠补了一句:“那个苏念也是蠢。明明可以收拾东西回苏家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偏偏留下来。你知道她说什么?”
贺宴心里猛地一紧。

“她说,要给你收尸。”
陆子谦声音带着戏谑:“贺宴,你听听,多可笑。你辜负了她一辈子,临死了,她还要来替你收尸。”
贺宴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让她走。
别管他,别为他搭上自己,苏家好好的,她回去当她的千金,一辈子平安顺遂,别为他这种人冒险。
可他太虚弱了,连这句话都说不完整。
温曼妮似乎觉得无趣了,淡淡道:“行了,别跟他废话了。”
陆子谦点点头,不再多话。
黑暗袭来之前,贺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生,他一定把苏念捧在手心里,护她周全。
绝不让她,孤身一人,为他做这些。
……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又急又密,吵得人头疼。
贺宴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坐起身,愣了愣。
没有血腥味,没有废弃仓库,没有那两张让他作呕的脸。
眼前是大学宿舍的书桌,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墙上是贴了几年都没换过的旧海报。
贺宴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年轻,没有常年握笔握出的薄茧,也没有渗进掌心的血。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日期清清楚楚——
九月十号。
距离贺家破产覆灭,还有整整三年。
距离他被温曼妮、陆子谦算计得倾家荡产,还有整整一年。
贺宴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重生了。
重生回了大学时代,一切悲剧还没发生的时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平复心跳,手机微信提示音就疯狂响了起来。
置顶消息,备注名——【念念超凶】。
贺宴盯着这个名字,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一点点泛酸。
他伸手点开。
几十条未读,全是苏念发来的。

【念念超凶】:贺宴!你昨天答应我,今天陪我去逛商圈的!

【念念超凶】:我妆都化完了,衣服也挑好了!

【念念超凶】:你人呢?不会又忘了吧?

【念念超凶】:贺宴,你要是敢躲我,我就去你们宿舍楼下堵你!

【念念超凶】:我说到做到!十分钟,你自己看着办!
一条条,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傲娇、小脾气和藏不住的期待。
前世的贺宴,看到这些只会烦躁。
觉得苏念黏人、幼稚、天天围着他转,烦得要命。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字,眼眶一阵发热。
这是……活着的苏念。
满心满眼都是他、还在义无反顾喜欢着他的苏念。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尖颤抖着打字。

【贺宴】:没忘,我马上下来,等我。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念念超凶】:???
一个大大的问号,附带着一张明显懵掉的表情包。
苏念显然被吓到了。
以前贺宴要么半天不回,要么冷冰冰甩一句“没空”“别闹”,从来没有这么干脆利落过。

【念念超凶】:你今天吃错药了?

【念念超凶】:还是又打算耍我?我提前说好,你要是放我鸽子,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贺宴看着这话,鼻尖发酸。
前世,苏念真的做到了。
后来,她真的再也不理他了,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贺宴】:不耍你,绝不放鸽子。这次,我说到做到。
他发完这条,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就往外走。
刚出宿舍楼,就听见一道清脆又带着点炸毛的女声。

“贺宴!你给我出来!”
是苏念。
贺宴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楼下阳光正好,少女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高马尾扎得利利落落,皮肤白净,眉眼明艳张扬。
苏家千金,骄傲、鲜活、明媚。
没有半点前世那个独自站在墓碑前、红着眼眶为他收尸的模样。
贺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苏念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见他下来了,还有点不相信,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贺宴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你等我,我当然要快一点。”
苏念愣了。
她盯着贺宴,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半天没缓过神。

“你……你什么意思?”
她追了贺宴六年,听过他无数冷淡、拒绝、嘲讽,从来没听他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过话。
贺宴看着她呆愣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
前世他眼瞎,把她的偏爱当成纠缠,把她的真心当成负担,一次次把她推开。
可她呢?
在所有人抛弃他的时候,只有她留了下来,还要替他收尸。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意思就是,以后你叫我,我都在。”
苏念更懵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你、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贺宴声音温和,“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走吧,不是要逛街吗?我陪你。”
苏念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
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她咬了咬唇,习惯性地防备起来:“你少来这套!上次校庆晚会,你还当着全校人的面跟我说,最烦我缠着你!”
提起这件事,苏念眼底还是藏着委屈。
那是半个月前,她鼓起勇气当众跟他告白,换来的,是他冷冰冰的一句——【苏念,别自作多情,我讨厌你。】让她成了全校的笑话。
贺宴心口像是被刀扎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最混账的一句话。

他直视着苏念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以前是我眼瞎,不懂珍惜。那句话,我收回。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苏念怔怔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她不敢信,却又忍不住心动。
就在这时,贺宴的手机响了。
屏幕跳出来电显示——【曼妮】。
温曼妮。
苏念的眼神,一瞬间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倔强冷淡:“行了,我懂了。你的白月光找你,快去陪她吧。逛街,我自己去。”
熟悉的退让,熟悉的落寞。
前世的贺宴,每次听到“曼妮”两个字,都会毫不犹豫抛下苏念转身走人。
但这一世……
贺宴看都没看来电,当着苏念的面,直接按下挂断。
然后,拉黑。
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彻底傻掉的苏念。

“不用管她。今天,我只陪你。”
苏念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放大。
拉黑温曼妮?
贺宴居然拉黑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你、你疯了?!”苏念结结巴巴,“温曼妮找你肯定是有事!你以前不是最护着她吗?”
贺宴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底只剩苦涩。
护着她?
前世就是这份愚蠢的偏袒,让他亲手把真心抛给了恶人,害得贺家覆灭,也辜负了眼前这个傻姑娘。

“以前是我蠢。”贺宴淡淡开口,“她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在意的人,只有你。”
苏念站在阳光下,心脏砰砰狂跳,脸颊滚烫得厉害。
六年追逐,无数次失望、无数次自我怀疑。
她第一次,在贺宴眼里,看到了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她咬着唇,别扭地小声问:“你……你说的是真的?”
贺宴看着她,眼神温柔入骨。

“真的。念念,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苏念皱眉,“什么梦?”
贺宴摇头,不愿多说那些血淋淋的结局。
“不提了。总之,梦里的我,犯了很多错,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醒来以后,我就想通了。”

“这一世,我会守住该守的,提防该防的。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苏念听得云里雾里,可看着贺宴认真的眼神,心底的小鹿止不住乱撞。
她别过头,嘴硬道:“行……那我暂且信你一次。你要是中途变卦,我再也不理你!”
贺宴轻轻笑了。

“不会。”
阳光正好,他把手伸向苏念。

“走吧,逛街。”
苏念愣了两秒,红着脸,别扭地把手搭了上去。
这一世,换他奔赴她。
护住贺家,拆穿温曼妮和陆子谦的阴谋。
也护住这个,前世为他收尸、执意要替他报仇的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