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油灯的火苗压得很低。
秦晚照把那半张纸按在膝上,指着末行抖出来的“为什么”三个字,抬眼望向识海深处。
“这行字,是谁在问谁?”
焚离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回它没打机锋,答得干脆:“是你在问你自己。”
“我的身子自己开了门。”它的声音慢下来,“两时辰里,你的腿自己往回春堂走,你的手自己翻开了柜上那本医书。本座在里头看着,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医书?”
“你翻开的是一本药典。”焚离说,“方子看着是治寒症的,药引子那一页,纸角上有火纹。”
秦晚照想起自己翻书时指尖那一瞬的发麻,当时只当是夜里冷,没往深处想。
“那火纹是焚界的东西。”焚离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郑重,“那本医书,是焚界医典流传出来的抄本。抄本落在人间,页角带着印。沾了印的纸,你如今这副身子受不住。所以本座让你停了。”
“停了?”秦晚照皱眉,“我记不得有谁让我停。”
“你当然记不得。”焚离冷笑一声,“本座一声断喝下去,你的手就缩回来了,书合上,人出门。这一段,本座替你抹了。不是本座好心,是你那会儿的身子已经在发抖,再记下去,你要疯。”
窑洞里静了片刻。
“为什么不能沾?”
焚离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时机未到。”它最后只给了这四个字。
秦晚照盯着膝盖上的纸看了半晌,把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布袋。她心里明白,今天问出来的就是全部了。焚离肯说焚界医典这四个字,放在半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已经算是破例。
她只往心里记了一句:回春堂的医书,不许碰。
这一手,往后还用得上。
第二日上工,天没亮透。
赵石在渣场口等她,脸色不对。往常这家伙见了面先嚷嚷,今天却把她拽到堆料的墙根底下,压着嗓子开口。
“出事了。名单上深部那六个人,昨夜里少了一个,赵石一大早就听说了。”
秦晚照的手停了一停。
“哪个?”
“挖西便道的哑巴张。”赵石往四下里瞄了一眼,“今早点卯没来。铺盖还在棚里,鞋也在,人却凭空没了。差役翻了一遍,说是畏罪跑了。”
“跑了?”秦晚照盯着他,“鞋都没带。”
赵石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半晌没接话。两个人都明白,深部那地方三面是崖一面是墙,穿着鞋都未必爬得出去,光着脚跑,是跑给谁看。
“哑巴张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名单上有他,本身就冤。”赵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朵:“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做什么。我是想说,头一个没的是哑巴,下一个没的是谁,没人知道。你这几日,离深部远着点。”
秦晚照应了一声,心里却另有一本账。哑巴张消失的时辰,掐着点算,正是她失忆的那两时辰。这两件事隔着半个窑区,未必有关,可她记下了。
过秤的时候,苏浅棠抱着药箱从棚子那头过来,送这个月的锁火膏。
她这些天清减了不少,眼窝有点陷,手脚照旧利落。放下一包膏子,她没立刻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匣子里的东西,你莫要打听。”
秦晚照一怔。
她说的匣子,是那只樟木匣。自打地痞勒索那回之后,这只匣子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上工挂在腰上,睡觉枕在头底下。当日马三那伙人放话,匣子比她全家性命都金贵。
“我没打听。”秦晚照说。
“我知道。”苏浅棠垂着眼,手指在匣盖的铜扣上按了一下,“可这几日有人翻过我的棚。东西没少,也没乱,就是翻过。翻的人手脚很干净,要不是匣底有灰记,我瞧不出来。”
她抬起眼来看秦晚照,目光里没有求救的意思,只有一句提醒:“会翻东西还不留痕的,不是贼。窑上这些人是做不出这种活计的。”
说完她就走了,背影瘦,步子稳。
秦晚照站在过秤的架子底下,把这件事也在心里记了一笔。哑巴张离奇没了,樟木匣被人干干净净地翻过,两件事挨着发生。窑底下这座矿,水面底下的东西,正一样一样往面上浮。
她没再多想。想多了没用,把自己脚下的事做扎实才是正经。
下了工,她没有回棚,绕去了深部。
焦骨窝边缘那片塌区还封着,差役拉了一圈绳,绳上挂了木牌,写着禁入。可塌区外围的岩壁烫手,隔着十几步都能觉出那股热浪,一层一层往外涌。
焚离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来,比往日低:“这儿焰足。”
“你说过别碰焦骨。”
“焦骨的余力散得差不多了。”焚离说,“剩的那点,够你凿开一道封口。就在边缘,不许往里走。”
秦晚照在绳外找了块背风的平整岩面,盘膝坐下。地热从岩层里一层层渗上来,比灶膛那片还要厚几分。她闭上眼,焰从丹田里探出头来,顺着第三道正经的旧路往前爬。
第四道封口在心口偏左的位置,比前三道都深,也硬。
焰头贴上去,先不动,只是磨。封口那层死劲顶着,焰一分一分往里渗。有焦骨余力在一旁烘着,焰的底气足了很多,磨的速度比凿第三脉那晚快了近一倍。
焰头每渗进去一分,心口就沉一分,沉到后来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她不管,只管匀着劲磨,磨得太快了反而不稳,这是第三脉那晚用疼换来的经验。约莫小半个时辰,封口裂了一道缝。
凉气涌出来的那一瞬,秦晚照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第四道凉气并不急着走,它先在心口盘了一圈,然后顺着前三道正经的旧路跑了一个来回,四股并成一股,在四肢百骸里转出了一个循环。
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不会停了。
她睁开眼,握了握拳。拳风出去,绳外的渣土扑地扬起一片,木牌晃了两晃。她活动了一下肩,只觉得浑身每一处都轻,轻得有些不真实。
第四重了。从废脉流放到今日,四道正经。土墙上欠着的那道正字,回头得找块好石头补上。
收功起身的时候,她抬眼往塌区里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看见了。
萤光深处,焦骨堆里,立着一个轮廓。
焦黑的,方的,半截。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绳子边上才停住。那轮廓的形状渐渐清楚起来:两根柱子,一根横梁,缺了右半边,断口的黑比别处更深,像烧透了的炭芯。是门坊的形制,跟窑区入口那座石门坊像,又不像。这座门坊通体焦黑如炭,纹路如焰,一层一层盘在梁柱上,像烧进去的。
而它断裂的地方,切面平滑如镜。
不是塌断的。塌断的石头是茬口,坑坑洼洼是乱的。这个切面,齐整得就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的。
秦晚照站在绳子边上,隔着萤光盯着那半座门坊看了很久。第四道封口刚开,气感在四肢里还在转,她不该动,可她的脚已经迈过了绳子。
她攀下塌口,踩着焦骨往下走。焦骨踩上去咯吱作响,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越走近,那股味道越重,混着地热的白汽一层层往上冒,熏得人眼睛发干。
走到门坊底下,她仰起头。
横梁上刻着一个字。
笔画如火焰盘绕,一层压着一层,往上收成一个尖。她不认得这个字。可就在她看清这个字的一瞬,丹田里的焰猛地震了一下。
不是躁动,是那种认出什么了的东西。
她在脑内唤焚离。
焚离没有回答。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焚离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秦晚照以为它在契约里睡着了。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里没有平时的讥讽,没有懒洋洋,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口深井。
“那个字,本座三千年前见过最后一次。”
秦晚照站在门坊底下,仰着头,忽然觉得这满窖的焦骨,烧的恐怕不是骨头。
“最后一次,是在哪儿见的?”
焚离不答。
“三千年前,你见过谁刻的这个字?”
焚离还是不答。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开了口:“上去。此地不能多留。”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有了秦晚照从没听过的东西。
那不是警告。1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