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锁火膏换到第二盒。
黑膏敷上去,左腕皮底下那东西照旧往骨头缝里缩。苏浅棠没再提那天的事,收了竹片,只把瓷盒往她手里一按:“三日一换。断一天,纹就长回来一天。”
她说完就转身去碾药。碾槽吱呀吱呀地响,她再没抬头,背影绷得笔直。
秦晚照应了。她现在欠着两笔账,一笔药钱,一条还说不清的债。
出门时天还黑着。她沿墙根走,左臂抬在胸前,像揣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走几步就用指腹隔着袖子按一按。膏是压住了,可压住不等于没有——皮底下那东西每一天都在,隔着药味,跟她一起活着。
变故是从初二早上开始的。
送晶的长队从官窖库房门口一直排到坡下,独轮车一辆咬着一辆,车轴吱嘎作响。押车的窑役都低着头,脚步又快又碎,谁也不敢出声。库房里头传出摔算盘的响,噼里啪啦,算珠崩得满地都是,接着是铁彦的咆哮,隔着半人厚的夯土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三百斤!三百斤上等晶长了腿!本官要剥了他的皮!”
墙里墙外静了一瞬,连车轴的响动都停了。排在前头的一个老窑役腿肚子直转筋,扶着车把才没坐下去。
秦晚照缩在队伍边上,低着头,跟着前头的车一步步挪。
心里却在打算盘。
黑市开市那夜,西水门窄巷里那三辆板车,两箱货,箱角包铁,压出的车辙又深又长。押车的穿矿监衙门的服色,领头的那个独眼车夫,眼罩是新的。一箱上等晶按斤算,两箱加起来,正好三百斤上下。
数目对上了。
窟窿不是窑下挖出来的,是从他铁彦自己手里漏出去的。官窖的晶被私运出城换了钱,账填不上,如今秋祭盘库一盘,窟窿就炸在了明面上。
秦晚照的拇指在袖子里慢慢摩挲着腕上的膏盒。她知道得太多了。这些话要是从她嘴里漏出去半个字,比刀还快。
“别看。”
独眼齐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队尾拖出去。老人的手劲大得吓人,五根指头像铁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这城里的账,看得见的都短命。走。”
秦晚照跟着走了。走出半条街,后背的汗才慢慢下来。
独眼齐在前头走得飞快,头也不回:“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去是另一回事。前者保命,后者催命。”
秦晚照应了一声。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掂。三百斤的把柄攥在手里,是刀,也是催命符——攥着不动,铁彦迟早查到她头上;递出去,又递给谁?这黑石城里,收得下这份礼的人,一只手数得下来。
初三晌午,歇工的梆子刚敲过没多久,深部又闷闷地响了一声,比上回更沉。
不是炸雷那种响,是整条窑道往下沉了半寸的那种响,从脚底板传上来。土屑从顶上簌簌地落,灯苗一齐朝塌口的方向歪。秦晚照离得最近,气浪从塌口涌出来,裹着地火的腥热,推得她踉跄两步。她扶住壁上的木桩站稳,第一个朝塌口望过去。
灰还没落定。
塌口底下不是石头。
是骨头。
成片的焦骨,蜂窝一样层层叠叠,从塌口往下铺开去,一眼望不到底。每一根都烧得焦黑,指头粗细的孔隙里却泛着一层萤火似的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一起一伏,像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喘气。
丹田里的焰疯了。
不是平时那种拱动,是疯了似的往上撞,一下一下,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秦晚照死死按住左臂,指甲隔着黑膏抠进灼纹边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别碰那些骨头。”
焚离在他脑子里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得不像它——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压着。
秦晚照没问。这会儿不是问的时候。
身后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窑神……窑神发怒了——”
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线。窑道里嗡的一声,人挤着人往外涌,筐翻了,灯灭了,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被绊倒在地又被人从身上踩过去。秦晚照被裹在人堆里,退到亮处回头看了一眼——
塌口那边,黑压压的焦骨还在泛光。
收工点数的时候,几个老窑役凑在背风处,声音压得极低。
“蜂窝骨……上回见这个,是三年前。”
“闭嘴。”
说话的人立刻噤了声。可秦晚照耳朵尖,把这句捞走了。三年前,深部出过一回事故,埋了七个人,连尸首都没起出来。打那以后,窑里多了条规矩:深部塌过的地方,不清理,不进人,回填了事。
回填。如今想想,哪里是回填,分明是捂。那七个人,是被活活捂在底下的。
铁彦的人来得很快。晌午没过,塌口外三丈就拉了绳,差役持刀守着,谁靠近打谁。又有专人挑了石灰,沿着塌口撒了厚厚一圈,说是辟邪,撒完灰的人手都在抖。
初四一早,矿监衙门告示墙前围了一圈人。
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墨迹亮得扎眼:窑道塌陷,系役夫私掘所致,着拿办正法,云云。落款矿监衙门,朱印方方正正。
围着的窑工没一个出声。
私掘的工单,是衙门自己签的;深部当值的班次,也是衙门自己排的。如今塌了,挖窑道的倒成了役夫。这笔账,黑石城里但凡扛过一年活的,谁心里没数?可谁也不敢往透了想——想了,就得想想自己在不在那个名单上。
秦晚照站在人群外头,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这一旬进过深部的,拢共六个人。她是其中一个——还是独眼齐亲自点名要的。
“放你娘的屁!”
独眼齐从人群里挤出去,一把扯住告示,刺啦撕下来半张。差役从两边扑上来,把老人按在墙根,棍子抡下去,噗噗地闷响。人群哄地散开一圈,又有人围拢回来,敢怒不敢言。秦晚照冲上去要拉,被独眼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很清楚:别动。你一动,就正中下怀。
老人被打得蜷起来,像只风干的老虾,自始至终没吭一声。差役拖开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撕下来的半张告示捡回去,重新贴正。
后半夜,赵石翻墙进了院子。
他脸白得像纸,翻墙时还蹭掉了半块墙皮。进门先把门闩插上,背抵着门喘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名单出来了。私掘的名单。”
“铁彦要赶在秋祭前把案子办成铁案,罪名钉死在深部当值的役夫头上——一个都跑不了,全按死罪报。”
他咽了口唾沫:“铁彦把工单、班册,连深部的领路图都备齐了,就等秋祭前把人一锅端。”
秦晚照坐在草垫上没动。
“几个名字?”
“六个。”赵石的喉结滚了一下,“第一个,秦晚照。你的名字,压头。”
灯花爆了一声。
秦晚照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虎口的新疤,袖口底下那截缠着黑膏的左腕。她花了二十几天,从除名的废人熬到通脉三重,熬到满场叫好——一纸告示,就全没了。
死罪。
赵石盯着她,声音发干:“跑吧。趁名单还没下到差役手里。”
秦晚照没答话。
她想起焦骨缝里那点萤火,想起焚离那句压得发闷的“别碰那些骨头”。这窑底下埋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往外冒,铁彦却急着在秋祭前办成铁案——急着堵的,未必只是三百斤的窟窿。
“跑?”她慢慢开口,“往哪跑。名字上了纸,跑到哪都是私掘。”
赵石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院子里静了片刻。灯芯上的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窑外极远的地方,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闷闷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