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脉台有三丈高,青石台面晒得发烫。秦晚照站在台心。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可怜。
正午的日头毒。台下的蝉声一阵连一阵,往耳朵里钻。
验脉官姓温,云阑城温家出来的老郎中,行医三十年。族里验脉有仪轨:先搭腕,再以银针探寸关尺,针尾挂玄气,气入则颤,气闭则定。这仪轨秦晚照七岁那年见过一回,验的是旁家的天才。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也是这样的蝉声,台上站着别人。
轮到自己,是另一副光景。
温老郎中三根手指搭上秦晚照的腕子,眉头先松,后紧,最后锁死了。换左手,再搭。搭完不撒手,闭着眼又把了一遍。末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三根银针,探进寸关尺,针尾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立在皮肉上,像三根钉进死木的钉子。
满台的目光全钉在那三根针上。
针不动。人人都看得懂。
温老郎中收了针,嗓子干得像塞了把沙:“十二正经,俱闭。玄气不入,一丝都不入。”
台下一静。静了两息,嗡的一声炸开。
“废脉!”
“秦家的嫡孙女,废脉?”
“十年前她爹探秘境失踪,十年后轮到这丫头,这就是命啊……”
秦晚照站着没动。日头烤着后颈,汗顺着脊梁一路爬。指甲在袖子里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
最后那点侥幸,到这儿就死了。十四年,她等的就是温老郎中这一句话。等到了,才知道天塌下来是这个动静:不响,不快,只是满台的人忽然都用另一种眼光看你,像看一件早该扔掉、如今终于寻着由头的旧物。
台子正中设着主位。主位上坐着个穿玄色团袍的老人,秦家家主,秦烈。族里的规矩,除名大事,须家主点头。
温老郎中收手,朝主位拱了拱:“家主,废脉定罪。按族规,除名,流放黑石城,永世不得返郡。”
秦烈抬了抬眼皮。
“准。”
一个字。
秦晚照等了三息,没等到第二句。她从台心望过去,那个位置离她不到十丈。十丈,她记事了起就量熟了的距离。小时候她练拳摔了跟头,一抬头就能望见那个位置;她娘下葬那天,她跪在下头,也是这个距离。
十丈,一辈子没近过,如今隔着一道除名的判词。
人群里忽然分开一条道。有人上了台,月白锦袍,折扇收在手里,是云阑城曹家的独子曹砚——郡守座下的亲外甥,也是她娘临终前拿婚书定下的未婚夫。
曹砚把一卷婚书捧在手里,捧得很稳。走到近前,他把婚书往台面上一撂,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
“曹家聘书在此。”他声音不高,偏偏人人都听得见,“曹家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曹砚当众退婚——曹家的灶,不养废脉。”
火苗舔上婚书的角。
纸页蜷起来,焦黑一片片往下掉。台下响起叫好声,一声追着一声。三叔公家的秦婉站在人群前排,拿帕子掩着半张脸,眼睛却露在外头,弯成两道月牙:“妹妹好福气,还没进门就清净了,省得日后让人笑话。”
“婚书是我娘的遗物。”秦晚照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可台前台后都听清了。曹砚的火折子顿了一下。
“你娘定下的,也是秦家欠曹家的。”曹砚把烧剩的半卷婚书弹下台去,“曹家不欠。废脉配不上曹家的门槛,这话我今日说在前头,是给你体面。”
体面。
秦晚照看着那半卷焦纸落在台阶下,火已经熄了,只剩一道黑边。她娘咽气前攥着她的手,把婚书塞进她枕头底下,只说了四个字:留条后路。
后路叫人当着全族的面,烧了。
烧婚书要挑地方:验脉台,正午,满族人都在。曹砚连退婚都要退得风光,烧的不是纸,是她秦晚照在青岚郡最后一点名分。
好啊。她把这笔账翻到新的一页,落笔就是曹砚两个字,前头还压着秦烈的“准”。
“婚书烧了。”她说,“账记下了。曹公子,好自为之。”
曹砚笑了,摇着折扇转身:“废脉也配记账?”
笑声里有人分开人群下了台阶。锦袍束发,腰间悬玉,是二长老家的独子秦昊。聚气三重,今年青岚郡点过名册的天骄。
秦昊一脚踩住台阶下那只包袱。包袱里是秦晚照全部的家当。两身旧衣,半包干饼,底下压着一块玉佩。
秦昊笑出声:“废物配废脉,真是一脉相承。”
他拿脚尖碾了碾那只包袱:“连曹家都嫌晦气。你说你这些年活在世上,图什么?对了,说起来,你娘病重那阵,你在哪儿来着?哦,瞧我记性,在祖祠外头跪着求药呢。跪了三天,药没求来,人先走了。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笔账?”
台下的笑低了半拍。踩谁的都行,动死人的,连看热闹的都觉得过了。
秦晚照动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出的手。半步抢进,拳头照着秦昊的嘴角砸过去。咔的一声闷响,秦昊整个人撞上台柱,半边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满场的抽气声。
秦晚照淬体九重。没有玄气,一身筋骨皮肉,是从小在演武场里一拳一脚喂出来的。这一拳,她把十四年全砸了进去。
秦昊抬手抹了把嘴角,看清掌心那点红。锦袍下的气机涨起来,聚气三重的玄风贴着台面卷开,吹得满地纸屑打旋。
“废脉,也配打我?”
一掌拍在秦晚照胸口。
这回换秦晚照飞出去,仰面砸在石阶上。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的疼,嘴角涌上一股血腥气。她想撑起来,胳膊一软,又砸了回去。
台上的笑回来了。秦婉的帕子终于放了下来,笑出了声。
秦晚照趴在石阶上,喘。喘匀了,才用胳膊肘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撑起来。膝盖离地半寸,始终没有落下去。
“我还站着。”她吐掉嘴里的血沫,“你呢,血没擦干净。”
秦昊的眼神变了。方才那是看一条狗,这会儿,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自己在秦家天骄名册上从没领教过的东西。
两个族兵上来架人。秦晚照抄起台阶下那个旧包袱,被两名差役架着往台下走。经过秦昊身边的时候,她停下,看了对方一眼。
没说话。就一眼。
秦昊捂着嘴角退了半步。
除名案设在验脉台西侧。执笔的是族里的三叔公,写了一辈子族谱,闭着眼都写得出一笔好字。
三叔公落笔极慢。“秦晚照”两个字写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一滴墨落在纸面上,慢慢洇开,越洇越大。
“黑石城苦役,月钱三十文。”三叔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够活。”
顿了顿,又飞快补上一句官面话:“自今日起,除名出族,永世不得返郡。”
两句话。前一句像人说的,后一句像官府说的。
秦晚照画了押。抬头的时候,正望见祖父起身离席的背影。玄色团袍的下摆扫过主位台阶,老人的手垂在袖中,袖口绷得笔直。
那只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握得太紧,袖口的布都勒出了褶子。
秦晚照收回目光。
恨吗?恨。账上头一笔就是这位家主。只是方才那道背影,让这笔账后头多了一行小字,一行她一时算不明白的小字。算不明白,先记着。
出角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押送队三个人。为首的叫何彪,青岚郡刑堂雇来的老油子,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笑起来刀疤跟着动。
何彪接过包袱过秤,翻了翻。两身旧衣,半包干饼,最底下摸出那块玉佩。
玉不大,玄龟纹,边角磨得圆润。斜斜照过来的余晖里,玉上泛出一线暗青。
何彪眯起眼,在掌心掂了掂。玉贴着他的掌心转了半圈,那线暗青顺着纹路游走,像活的一样。他盯着看了两息,才丢回去。
何彪把玉佩丢回秦晚照怀里,力道拿捏得刚好,顶着胸口:“秦家丫头,路上规矩点。这么块破石头,到了黑石城可换不来一口热饭。”1
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