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在县丞府外蹲的第二夜,比头一夜等来了更多东西。
后半夜起了风,他把外袍裹紧了些,整个人缩在斜对面的屋檐影子里,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阚管事三进侧门。这一回他没打灯笼——黑进黑出,连脚步都放轻了,进门前还在巷口站了一炷香,前前后后看了三遍。张屠户蹲在自家门洞里,借着夜色把时辰记在烟杆上:戌时三刻进,亥时未出。
亥时二刻,小吴借着倒夜香的机会贴上了后墙。他这活儿做得比谁都顺手——衙门当差的人,倒夜香倒得名正言顺,桶沿磕着门框哐当一声,里头的谈话反而停了半拍,等这声响过去了才接着说。小吴蹲在墙根,一桶夜香倒了足有一刻,听了个满耳朵。墙那边传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可有两个字他听得真切,一个数他记死在了心里。
天蒙蒙亮,小吴借买药出了府,拐进姜记后院。
“上季,分银八百四十两。”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走的是漕记的账。阚管事管那叫——季例。”
小满笔尖顿住:“漕记?”
“单据抬头就这两个字。”小吴从药包夹层里摸出一角折得极小的纸,“阚管事留了张折叠单据,随从收袖筒的时候,我瞟见了抬头。抄不全,就这两个字,和角上一枚骑缝印。”
小吴走后,小满把那角纸对着光看了半天。骑缝印的印文残了半边,可“漕”字的那一横力气很足,做不了假。
漕记。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漕,是运河上的买卖;能按季给县丞分银的漕记,本钱小不了。这条线往后怕是越捋越粗——她记了一笔,暂不打深,先按在图上。
晌午前,陆野也回来了。回话三句:生面孔天没亮退了房,出城往州府去了;房里搜出半张烧剩的纸,灰上还看得出印样墨迹;骡马店掌柜收了钱,什么都没瞧见——钱给得够多,眼睛就瞎得快。
小满把账本摊开,三笔账并作一排:印样的腿,回州府了;递话的嘴,还在县丞府里;分账的纸,落在她自己手上。
三条线,归一。
画图之前,她先想了半晌:这张图给谁看。给八家看,是壮胆,可人多嘴杂,网没起先惊了鱼;给县衙递话,纸上说得清,屋里坐不下那张网。想来想去,只请一个人——苏悦安。
信是晌午前送出去的。当日午前,她裁了一张大白纸,钉在院墙上。
炭笔起线。第一条,从纸的右上角画起——灯笼纹,丰源,胡掌柜,这一条画得最重,墨都吃进了纸纹里。第二条,绕城西——骡马店,生面孔,印样,线细,拐的弯多。第三条,最短也最扎眼——漕记,按季,八百四十两,画完她在旁边描了三个小字:钱有声。
三条线从三个方向伸进来,越收越窄,网眼正中落着一个墨点。
墨点旁边,她写了三个字:万有财。
二婶凑过来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丫头,你这是画什么呢,跟渔网似的。”
“就是渔网。”小满把炭笔一撂,“网了半年,今日收口。”
二婶顺着那墨点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不就是……那位县丞大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小满没接话,拿炭笔把墨点外头添了一圈。
穗穗在脑子里直咂嘴:【宿主,你这画图的架势,跟点兵打仗似的。要不要配个锣?】
“不用锣。”小满看着那张网,“配个匣子就行。”
匣子当日就到了——苏悦安微服而来,一身布裙,进门先看图,看了足有一炷香。
她看图的时候一句话没有,只有手指头在袖子里轻轻屈伸,像在心里头跟着那三条线走了一遍。看罢,她只问一句:“纸呢。”
小满把单据角双手递上。苏悦安接过去,对着光,看的时辰比看图还久。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只官匣,黑漆描银,把纸角平放进去了。
“不发?”小满问。
“不发。”苏悦安合上匣盖,“他分了一季,账就有一季。分了两季,账就有两季。让他多写几笔——写满一本,再合。”
她指节点在网图县丞府那一条线上,点了两下:“官面的网,官来收。商家的网,商家收。各收各的,日子都对得上。”
小满点头。这张网她画了半年,最难的从来不是收,是忍着不收。
网图揭下来,收卷。图角上她添了一行小字:网已收口,鱼未离水。
陆野把画卷收进袖筒,顺手掂了掂:“鱼要蹦,先让它蹦。蹦出水,才好拿。”
“还有一层。”小满把官匣送到院门口,“鱼在水里,才肯咬钩。真把它捞出来晒在岸上,后头的鱼,一尾都不来了。”
当日无事。
午后,出事了。
官牙行文送到总行,一纸新帖:年审细则添新条,各行户年审一体提前,姜记排在下月头一名,核账三日,行东在衙候审。
王掌柜亲自跑来报信,帽子都戴歪了,进门喘匀了气才开口:“提前!往年都是秋后审,这一下提前仨月,专点姜记头一名——东家,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总行里当值的伙计都停了手里的活。八家掌柜陆陆续续得了信,掌灯前又来了仨,一个个脸上都挂不住:年审年年有,提前到这个份上的,头一回见。
小满把帖子看完,忽然笑了一声。
“急了。”她说,“昨儿夜里分账的数刚对完,今儿年审就提前——王掌柜,这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审吧。”
“去。为什么不。”
小满把帖子折好,压在镇纸底下:“公审之后,咱们的账全在明面上,三日核账,一日都够。官牙过秤的流水,副本早存了;工票的册子,一笔一笔有主有名。”
她想了想,又添一句:“再加一条——请县衙按章程派官牙书办同核。审账的多了,想改一个数都难。”
王掌柜眨眨眼:“东家不怕审?三日在衙候审,那可是坐在人眼皮子底下。”
“怕的才躲。”小满说,“他挑这个时候审,就是算准了咱们心里有鬼。账干净的人,坐哪儿都踏实。”
穗穗在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把审计办成直播……这活儿值满额。宿主,你这是要把年审办成第二次公审啊。】
小满把部署一条条写给王掌柜带回去。八家掌柜听完章程,脸上的挂不住褪了大半——核账有书办同核,县令到场,这一审审的不是姜记一家,是八家的规矩。有人当场撂话:到那日,八家掌柜一起去衙前站着。
“对。”小满说,“他出题,我答。答得越漂亮,看的人越多。”
傍晚,县衙门房转出一句话,是苏县令留的:年审那日,她到场。
王掌柜听完,长出一口气,脸上有了血色,作揖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东家,说句掏心的——往后八家的事,您开口,我们没二话。”
小满回到后院,在账本上添了两行。
年审提前,是急。
县令到场,是定。
合上本子之前,穗穗忽然问了一句:【那个小吴,会不会露馅?他今儿递的东西,够杀头的。】
“不会。”小满合上本子,“他没偷没抢,倒夜香听了几句闲话——真出事,也就是个没管住耳朵。再说了,”她吹了灯,“他家里还有病娘。捏他的人拿这个捏他,我们就拿这个护他。”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急的人,先出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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