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井不用锹,先用钥匙——井房的门,宋伯守了半辈子,钥匙一直挂在他腰上。
清晨的井房只有一间屋大小,贴着井台北墙。门轴吱呀一声推开,灰尘在光柱里浮起来。淘井的铁钩、棕绳、戽斗,靠墙码得整整齐齐;墙上一张发黄的水图,是早年淘井的工册,图角一行褪色小字:甲子年冬,井温如汤。
小满把那行字抄进账本,笔尖顿了顿:甲子年,二十四年前的记录。这井温了不止一天两天,是温了二十多年。
再看墙。北墙砖缝里,夜里有白痕,她伸手一贴——温的。砖是温的,不是潮的。宋伯在旁边咂舌:住了半辈子,只当是墙返潮。
陆野自告奋勇下井。井绳拴腰,拳打三扣验过,一节一节往下放。井下黑,只能听见水声和他的呼吸声,一丈多深,上头只剩他说话的回声。宋伯守着井口不敢说话,手里攥着的绳头都汗湿了。再上来时,陆野肩头蹭了一道井苔,袖子挽着,神色笃定:“南面砖温,北面砖凉。水位线往上,砖分干湿两截。井底那口气,天黑换得勤。”
小满在账上记:热气在南,泉眼在南。
三处证据合到一张图上:夜里泛甜,是泉眼换气把底下的矿物带上来了;冬天冒白气,是热汽顺着井口散;砖缝温热,是热气常年走这条缝。还有昨夜井里那一下一下的换气声——那是泉在呼吸。温的、甜的、响的、白汽常年不散的,四样凑齐,别说是亏鬼,就是真住着鬼,这鬼也住在汤里。井底下连着的东西,只有一个答案——温泉。
“掘。”小满合上账本,“掘井房的地砖,不掘井。留退路。”
穗穗在脑内提醒:【宿主,掘地得当着人掘。捂着掖着,回头挖出什么都真成亏鬼了。】
“正有此意。”小满点头,“当众掘,挖出来的才值钱。”
午后,井房门前。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短工扛着铁锹到齐,先上工牌后干活,这是姜记的规矩,两个短工领牌的时候都有点受宠若惊——在县城做工,谁给上过牌?
小满当街雇了两个短工,工钱日结,工牌上人。掘地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街坊把巷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这巷子躲亏鬼躲了一年,头一回这么热闹。
有老妇扒着人缝念叨:“真是钱烧的,亏鬼井也敢挖。”
也有老人摇头:“当年这井养布,说不定真有讲究。”
地砖一块块起开。砖下第一层土是潮的,短工的铁锹再往下,土色变了,热气顺着锹刃往上飘——细看,才看得见,一丝一丝,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气。
“起白汽了!”人堆里有人喊。
两尺深,白汽腾起来,扑在众人脸上,是暖的。三尺,清水汩汩往上漫,漫过探坑的边,热气一冒,满巷子都闻见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矿物味。
“烫的!这水是烫的!”
人群炸了。短工伸手试水温,嗷一声缩回来直甩手。那一下嗷得比什么都管用——围观的人呼啦退后半步,又呼啦围上来,还有人回家喊了爹娘来看。亏鬼巷子里,多少年没见过这阵仗。小满拿木桶接了半桶,从袖袋里摸出一根细玻璃管子插进水里——商城工务类新到货的温度计,红柱子慢慢爬上去,堪比滚茶,却不到滚水。
围观的人踮着脚看那根管子,议论纷纷——这年头见过的稀罕不少,可量水温的玻璃管子谁见过?有个货郎当场就想问这管子哪买的,被小满一句不卖堵了回去。另见:“姜家丫头连量水的家伙都是洋式的……”
“这水,冬天洗澡得多美。”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周围一片吸气声。
隔壁老汉挤进人群,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早年冬天井台冒白气!井水养布!”
宋伯颤着手探进热水里烫了烫,眼眶都红了:“养人……养布……养人呐。”
小满把袖子一挽,当众立了块木牌,字写得端正——她是打定主意从掘地这一锹起就把账摊开:
此地掘得温泉一眼,水样已送验。井房归公中,四邻冬日取水,工牌为凭。
底下念完,看她的眼神全变了——从看稀奇,变成看财神。
亏鬼是假的,温泉是真的。这县城最便宜的铺面,底下埋着最贵的财。八钱月租,连汤带井,一锅端。
小满把木牌钉稳,在心里给今天这一幕记了一笔:公开,是最大的保险。这一条,值十两广告费。
散场前她多做了一步:请老汉和宋伯各按了个手印作证,掘地是明掘,温泉是公见——往后谁要说这井底下有什么猫腻,先问问两个按了手印的证人。
老汉按完手印直乐: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给一口井当证人。宋伯把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说这比守了半辈子的钥匙还金贵。
当晚,账房。
油灯下,小满正把水样登记造册,穗穗忽然弹出一面金边光屏,比平日所有的面板都郑重:
【第一张正式单——地产增值任务:三个月内,使染坊所在地块市价翻倍。验收标准:官牙估价文书。失败惩罚:扣田亩值本体。接受倒计时:两个时辰。】
光屏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单为转正后首张正式单,计入转正评级。】
小满盯着“扣田亩值本体”六个字,看了很久。灯芯噼啪爆了个花。她想起转正答辩上那句更要小心了——这才几天,考题就来了,来的还是最重的一种:拿攒了一年的家底当赌注。
田亩值是这一年一锹一锹攒出来的。转三倍七,是石洼村的地一垄一垄种出来的——扣了,等于一年白干。
【宿主】,穗穗的声音发紧,【要是不接,也不罚,就是转正评级从头算……】
“接。”
小满只说了一个字。
穗穗愣了:【这么快?您不盘一盘?】
“盘过了。”小满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温泉是真的,水是热的,街坊的眼是亮的。县城地产翻倍有先例——粮行搬走的空铺,半年翻了一倍八。我有温泉,凭什么只翻一倍。”
她在账上写下三条:
一、热水卖澡堂,冬天的清河县,一盆热水就是一分体面;
二、留宿卖客栈,赶集的客商如今睡大车店,暖炕热水抢着要;
三、余温卖暖棚,隆冬里种出青菜,全县城的酒楼都得来磕头。
一泉三吃。三个月,三路进钱。她在每条后头都标了本钱:澡堂要砌池子引水管,客栈要换窗纸添被褥,暖棚最贵——棚架棚纸种子样样要钱。三路加起来,路路都要本钱,好在商城建材类新开张,比市价便宜两成。
陆野在旁边听完,只说了一句:“三月,够了。”他不问怎么翻倍,只问要多少人手。
小满心里一暖。这人从不多嘴,但永远接得上话。
“人手先不急。”她把正式单文书收进夹层,和转正文书并排放好,“明儿先把豆浆免费日办了——总行开张,得让全县城都知道,这口井,姓姜。”
【宿主】,穗穗小声问,【要是不翻倍呢?】
小满吹了灯,黑暗里的声音稳稳的:
“那就不失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亏鬼都不怕,我还怕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