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家家送灶,爆竹声零零星星。夜里穗穗没放唢呐,放的是算盘声。
噼里啪啦,从脑内一路响到天灵盖。
院里娘正在灶上粘糖瓜,好叫灶王爷上天多言好事;爹蹲在门槛上竖着耳朵,说是听账,其实瓜子嗑得比谁都快。小豆子扒着窗棂不敢进,偷偷问了一句今晚还放不放唢呐,被小满一个眼刀钉回了雪地里。
小满盘腿坐在账房炕上,手边摆着自己那本账,眼前悬着一面光屏。光屏上一行一行往下滚字,滚一个字,算盘响一声。
【年度结算,第一笔:退婚事件一宗。产出——全村吃席一场,豆腐脑三十七桶,祠堂公审一堂,族规修改一处。整活值入账,评级:优。】
“那天我差点被抬走,你跟我评优。”小满嗑着瓜子。
【第二笔:豆腐脑全镇白吃三日,撬开柳林镇市口一座。白吃名单四百六十人,回头客三百二十人。】算盘声密集了一阵,【亏本买卖做出这般成绩,评级:特优。】
【第三笔:涝洼地改雪仓。凿冰四百丈,存粮八百石,一粒未损。】【第四笔:断盐死局破于猪圈,豆油猪循环一套,粮行算盘打空。】【第五笔:护粮退匪。石灰包若干,箭三支,伤一——工牌记他名下。】
炕梢的陆野正给弓上油,闻言手一顿:“记我账上了?”
“记了。”小满头也不抬,“药钱从工牌福利里走,不亏。”
陆野低头继续上油。在全石洼村,跟姜小满争账,没有赢面。
【第六笔:万丰粮行倒台,粮价回落三成七。全县农户少交的冤枉钱,折粮一千二百石。】
【第七笔:学塾开课一冬,蒙童二十七个,认得千字上下者九人,会打算盘者五人。】穗穗特意顿了顿,【评级栏我填的优——教娃娃识字,也算整活么?】
“算。”小满答得干脆,“庄稼人的账,迟早要他们自己来记。”
【第八笔:护粮险贴一桩,全村入保,赔付一分未出。】
算盘声停了。光屏上跳出一行大字。
【年度总结算——整活值:全监区前二十。田亩值:年度增长三倍七。实习单结清率:百分之百。】
穗穗顿了顿,忽然结巴了:【宿主,结清率这一项……咱们是头名。全监区两千三百一十七个实习生里,头名。】
小满嗑瓜子的手停了。
前世她做过两年绩效,季报年报见得多了,头名两个字她也拿过。可那回是十五个人里比出来的。两千三百个里拿头名是什么概念——这是全公司年会点名,被按着头要上台讲话的那种。
“两千多个。”她把瓜子皮掸掉,慢慢直起腰,“那我这实习期,算是干出花来了。”
【所以才要答辩。】穗穗的声音放轻,【明晚转正答辩,考官不是我——上头派人来了。还有一件事,那个……编外观察员,递了旁听申请。】
“递申请?”小满挑眉,“他还挺讲规矩。”
【他不讲规矩的时候,你我都看不见。】穗穗小声说。
小满没接话。她把那本跟了她一年的账本用油布包了三层,绳结打死。
“明晚的账,带正本去。”
【带正本干嘛?】
“有人挑刺,就得用原文回。”
腊月廿四夜,答辩。
小满睁眼时,人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地,没有天,考官席是三团虚影,看不清脸。穗穗飘在她肩边,工牌端端正正挂好,像是她也进了考场。
【转正答辩开始。宣读考核总评——】
穗穗念得很认真,从退婚念到雪仓,从雪仓念到粮行。念到一半,空间另一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影,形貌模糊,只有袖口一点纹路,暗金色,在白茫茫里扎眼得很。
小满瞳孔一缩。
那纹,她在两处见过。一处是州府暗访那位陈掌柜的袖口,一处是神界考核单角上的骑缝徽记。穗穗入职工牌的背面,也是这一个。
三方同源。如今第四回,正主坐在了灯下。
人影开口了。声音不辨男女,像隔着一层水:
“实习单结清率再高,也解释不了石洼村的数据异常。一个村,粮产量一年翻三倍七;组织度按牌计人,无一人脱册;信用沉淀到替官府平抑粮价——这些不该是村里出的数。请监区说明。”
【宿主——】穗穗声音都变了,【他能调看咱们的全账!他不是神农殿的编制,他比殿里至少高两级!】
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油布包放上膝头,一层一层解开。
“好,那就说明。”她把账本当堂翻开,“粮产量为什么高——育种法。催芽、密植、沤肥,哪一条哪一款,账上记着教的日期、教的户数、田里验的收成,一页页翻给您看。组织度为什么齐——工牌。一块牌一个工,发牌收牌都有册子,从王老汉的零零一号记起。信用为什么厚——”
她顿了顿。
“三文钱一碗豆腐脑,一碗一碗结出来的。四百六十个人白吃过,三百二十个人回来还了钱。这笔账,我记了一年。”
她把账本往前一送。
“每笔有日子,每笔有对证。您要查,正本在此。您要还不信,清河县的官册、粮价、户册,都摆在地面上,随时对。”
白茫茫的空间静了。
小满心里门儿清。这就是述职报告碰上审计:业绩再漂亮,审计只问一句,数从哪来的。她前世被审计追过三条街,怕过谁——何况这一回,她的原始凭证是真的,一笔一笔,长在地里。
静了很久,久到穗穗大气不敢出。
灯下的人影终于动了。只留下一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
“账,做得很好。”
停了一停。
“更要小心了。”
灯灭。人影没了。
三团考官虚影里传下判词:【答辩通过,转正即日生效。商城四级开启,新货架已到账。正式单规则同步下发——自下一任务起,实习单升为正式单,失败惩罚,升级。】
【惩罚……升级……】穗穗念到这儿,声音低了八度。
小满倒是笑了:“升级好啊。惩罚越重,说明单子越值钱。白给的活,才没人管你死活。”
考官席散了。她抱着账本退出那片白,临走回头看了一眼灯灭的方向。
更要小心了。
行。回去她把这句话记进账本的看客录,神界那一行底下添了小字:观察员,挂账,利息照算。
次日清晨,雪停了。
小满把转正文书收进夹层,先翻正式单规则。第一条看得她眉头一跳:正式单失败,不再放唢呐——扣田亩值本体。
【宿主】,穗穗的声音发虚,【田亩值是攒了一年才翻三倍七的,扣起来……我手心冒汗。】
“那就不失败。”小满把文书拍上封皮,“这一年都没怕过,往后更不怕。”
她登上村后高坡。
雪化了大半,坡下石洼村的炊烟一片一片升起来:雪仓的匾,学塾的窗,账房的灯,村口挂工牌的木架。王老汉赶早扫雪,扫出一条直道直通晒场,说要给春耕的种子先晾场地;学塾里传出娃娃背口诀的声音,背的是九九表,也背记账歌。一年前她刚穿来那晚,这里只有三间漏风的破屋和一块烂泥地。
坡下,陆野牵着马等在道口,肩上的落籍文书用油布包着,包法跟她那包一模一样。两包油布,一本总账,各背一半。
他抬头看她,她看他。谁也没说话,谁也都懂了。
小满望着东边——官道尽头,县城的方向。
“开春进县城。”她说,声音不大,落在雪地上却砸得出坑,“先立官市,把章程立起来。然后,把田种到县衙门口——让全清河县都看一看,账该怎么记,田该怎么种。”
【还有】,穗穗在脑内小声补了一句,【把观察员那笔账,也对了。】
“记上了。”
马鞭一响,两骑下山。车辙里的雪水亮晶晶的,顺着沟往低处流。
那是春天的头一拨水,已经在路上了。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