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盯赌坊盯到第二夜,摸回来两样东西:一个时辰表,一副骰子。
账房灯下,他把时辰表摊开:赌坊后门每夜丑时换班,白日里赖三不出门,就坐在柜后——他在等,等姜家的人开口赎屋。
骰子是从泔水桶边上捡的。赌坊换班时把旧骰整副扔进泔水桶,陆野守在泔水桶边上,白捡了一副。
“捡的不算偷。”小满说,“这叫拾荒。”
灯下验骰。骰子掂着不对,小满拿指头拨着转,转两圈就停,五点六点那面总往下坠。她眯起眼:“灌铅灌得刁。掷大点十把七沉——赢了给甜头,收网时全是铅。”
【这就是十赌九输的门道?】穗穗有点开眼。
“门道还多着。”小满把骰子收进布袋,“换班错时辰,是防人摸规律;放小赢,是养肥了宰。这不是赌坊,是磨坊——进去的是人,出来的是渣。”
【那咱们的课,讲什么?】
“讲他们怎么磨的。”小满提笔写字条,“人证,物证,官凭。三样齐了,谁反扑谁进去。”
人证是现成的——姜大富。
她上门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让全村知道,你那七把是怎么输的?”
大富愣了半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这些天他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可这一问下去,那双空了的眼珠子里忽然有了点亮。
他一攥拳:“讲!”
钱氏在后屋要拦,被大富头一回吼住了:“我丢的脸,我自己捡!”
当天下午,小满把章程落到纸面。讲台摆在桥头市口正当中,不借坊的名头,挂的木牌写五个字——十赌九输课。大富开讲,里正记档,官凭走旱灾册那条现成的官道。陆野站台侧,不插手,只镇场。她还给讲台立了条规矩:只讲输,不讲还——赌桌上没有欠了能还回来的账,别给看客做梦的空子。
写完她把字条给穗穗过了一遍。【这不叫开课,】穗穗说,【这叫开堂审。】“差不多。”小满把笔一搁,“被告是那副骰子。”
当夜,姜家老屋的油灯亮到三更。大富对着炕头的破镜子练讲,讲到第三把卡了壳,拍着脑袋喊钱氏:那晚骰盅过桌几回?钱氏从被窝里坐起来,居然一五一十全记得——她那晚在门外听墙根,把七把的动静背了个滚瓜烂熟。
两口子头一回没吵架。为一个共同的仇人,吵不动。
第二日晌午,桥头市口摆开了台。
说是台,其实就是两辆粮车拼的一块平地。大富站上去的时候腿还在抖,可他一开口,抖着抖着就顺了——
“那晚头一把,我赢的。第二把也赢。第三把,庄家换了个手,骰盅过桌面的时候,他手底下垫了一下……”
他讲到第四把开始输,讲到第七把把老契拍出去,越讲越清醒,越清醒越冒汗。讲到后来,他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看:
“我一直当自己是手背。今儿才明白——桌上一共就没打算让我赢。”
起初有人哄笑,笑到第四把没人笑了。市口越围越多,货担子搁在地上没人管,桥头豆腐脑摊子前头排队的都扭着脖子听。
台底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婆一拍大腿:“这哪儿是赌!这是宰!”
话音一落,台底下呼啦啦站起来好几个。去年冬输掉一头驴的,前年秋输光半亩青苗的,还有个后生替他爹站出来,他爹输了棺材本,如今病着不敢提赌坊二字。有个老汉站上台说了三句话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下来,捂脸的手指缝里全是老泪。一个接一个,公开课成了苦主揭疤场。
小满不拦。她给里正递了个眼色,里正掏出纸笔,一笔一笔记档——苦主越多,官册越厚。
然后是骰子。
小满把那副骰子举起来,又请了镇上木匠,当众一把小锯,锯开那颗六点的骰子。
铅芯见底。
木匠举着半颗骰子,转着圈给全村人看。人群炸了锅,有个汉子当场抄起扁担:“砸了那个坑人的地方!”
“站住!”小满一声喝,“去砸,就是聚众斗殴,正好给人家递刀。要它关门,用官道——今天这官册记档,明天递到县里,就是它关门的路。”
扁担放下了。汉子喘着粗气,到底把火咽了回去。
赖三就是这时候挤进来的。
仨打手开路,赖三尖下巴抬得老高:“光天化日,偷我赌坊的骰子——把这贼拿下!”
陆野上前一步。
就一步。肩没抬,手没起,三个人齐齐退了三步,扁担都横不起来。围观的村人只看见他脚底下像钉了桩,赖三那仨打手像让什么烫着了似的,脚跟先让了路。
陆野不看他们,只看赖三,像看一段木头。
里正也到了场,捏着官册把灌铅骰出千、苦主揭疤、行凶未遂三条档目一条条念出来记档。
赖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敢抢——官册再添一行,他的局就得过县衙的火,而他那位东家,最见不得光。
小满把人请到老槐树底下,单独算账。
“赖爷,我给你算笔明白账。”她声音不高,“公开课讲完,方圆三十里都知道柳林镇赌坊出千。骰子官册记了档,苦主册子记了档,行凶也差一条。”
她往前半步:“这时候要是闹到县里——你那位东家肯吗?”
赖三盯着她,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见不得光。”小满把话补完,“你替他办事,办到县衙门口,你说他先保你,还是先灭你?”
小满看着他的眼睛,不催。
她知道赖三心里的算盘正打得噼啪响:抢人,官册添一行;忍下,东家那儿不好交代。可两样比一比——东家丢的只是个白手套,他赖三丢的是命。算盘打到头,就不难选了。
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
赖三到底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姜掌柜好手段。”
他冲身后摆手。打手把一张老契递过来。
“契,还你。”赖三说,“两讫。”
小满没接。她让里正当众验契验印,让赖三画押签认赌局有失、两讫了结,再让五爷爷当众接契。
三样都当众。赖三签完字,那只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
赖三临走前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拼起来的粮车,看了看台下还没散尽的人,最后看了看小满,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出市口,他往镇西去——那是赌坊的方向,也是他东家的方向。今晚他就得想清楚,怎么跟那位门板后头的东家交代。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外村的苦主围过来问:这课往后还讲不讲?小满想了想,说:讲。逢集就讲,讲到镇上没有一家赌坊为止。人群里轰然叫好,倒把赖三剩下的脸面轰了个干净。
五爷爷双手接契,手抖得厉害。老爷子把老契举过头顶,冲着祠堂的方向躬了一躬:“老姜家的根——回来了。”
大富在人群里低着头。他嘴动了动,最后没出声。这一课他讲得清醒,丢的脸,也捡回来一分。
五爷爷当场把话撂下:契归公中,屋归公中,往后祖屋的用度,族里议。至于大富两口子——老爷子顿了顿,说族里三日后议。这话音落地,大富的肩膀塌了塌。族里议他的去处,从来不是好事。
傍晚,老周来了。
“丫头,粮行柜上传出句闲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胡掌柜让人捎的——说姜家那丫头,记性太好。”
小满在账本上落了笔,笔尖顿了顿。
“捎话的人还补了半句。”老周咽了口唾沫,“柜上新添了个册子。头一个名字,就是你的。”
小满吹干墨,把账本合上。
记性好是本事。胡掌柜记仇,也是本事。
她抬头看窗外。天擦黑了,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比赌坊的灯,稳。1
品鉴中,后面更上头,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