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晚风穿过无人的深山,带着浸骨的清寂,也带着一缕极淡、极绵长的花香。
漫山草木沉寂,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碎,落在幽深的山谷里,碎成点点斑驳的光影。世人皆知深山荒芜、草木杂乱,从无人踏足这片隐秘的谷地,唯有江淮安年年岁岁守在这里,守着一片独属于他的茉莉山海。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深处,藏着千株万株的茉莉。
也没有人知道,素来冷漠寡言、淡漠尘世的江淮安,这一生唯一偏爱、唯一执念,是洁白朴素的茉莉花。
山谷的土地,是他亲手一锄一锄开垦的。
数年前初入深山时,这里还是乱石丛生、荆棘遍布的荒谷,连野草都生得稀疏寥落。那时的江淮安一身孤冷,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心里装着一个不敢触碰、不敢言说的人。他寻遍南北,最终择了这座无人问津的山谷,从此日复一日,亲手剔除乱石、填平沟壑、松土育苗,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温柔,全都种进了这片荒芜的土地里。
别人种花为赏景、为风雅,唯有他种花,只为一场遥遥无期的念想。
他偏爱茉莉。
偏爱茉莉昼合夜开的性子,偏爱它素白无华、不与群芳争艳的模样,更偏爱它清冽干净、温柔绵长的香气。不浓烈、不张扬,安安静静,岁岁如常,像他藏在心底、隐忍多年的喜欢,从不敢大肆声张,只敢独自珍藏,独自坚守。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一年又一年的悉心浇灌,曾经贫瘠荒芜的空谷,终于慢慢生出了绿意,开满了繁花。
如今暮夏时节,正是茉莉最盛的花期。
整座山谷层层叠叠,尽数是洁白的茉莉。低矮的灌木丛铺满整片谷地,枝叶繁茂、层层簇拥,无数花苞缀满枝头,半开半合,莹白如雪。夕阳垂落时分,晚风掠过山谷,千万枝茉莉齐齐轻颤,素白花瓣随风摇曳,无边无际的花海层层起伏,像翻涌的雪白浪潮,静谧又盛大。
白日的茉莉尚且收敛大半芬芳,只安静盛放在青山深谷之间。
等到暮色彻底浸透山野,落日隐于群山之后,夜幕缓缓降临,整片山谷的芬芳才彻底苏醒。
原本紧闭的花苞次第舒展,层层白瓣缓缓绽开,温柔地挣脱青绿花萼。一缕缕、一层层的花香漫溢而出,从谷底蔓延至山间,缠绕草木,拥抱晚风,铺满整座幽深山谷。清浅干净的香气,温柔得能抚平世间所有焦灼,却又带着无人知晓的孤寂,在空旷的深山里无声回荡。
江淮安坐在花海中央的青石上。
一身黑衣,融在沉沉暮色与青绿枝叶之间,清冷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唯独望向漫天茉莉花海时,眼底会泄出一丝极淡、极柔软的暖意。
这是他亲手种出的万里茉莉。
是他耗尽数年光阴,为自己的偏爱、为心底的执念,造出的一方天地。
山谷很静,静得听不到人声,只有晚风穿花的簌簌轻响,还有茉莉花瓣轻轻坠落的微声。万千白花在他身边肆意盛放,皎洁胜月,干净胜雪,将素来冷寂的他,温柔簇拥在这片独有的花海之中。
他抬手,轻轻抚过一朵完全绽开的茉莉。
花瓣微凉,质地柔软,指尖拂过的瞬间,清淡的花香萦绕指尖,经年不散。他低头看着这漫天繁花,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怅然。
每一朵茉莉,都是一场无声的念想。
每一次花开,都是一次漫长的等待。
夜色渐深,月色穿透山林薄雾,轻轻洒落在茉莉花海之上。银辉铺满整片山谷,千万朵白花覆着细碎月色,朦胧皎洁,美不胜收。晚风不息,花香不止,漫山茉莉在寂静的深山里独自盛大、独自温柔。
江淮安静坐花海中央,孤身一人,坐拥万里繁花。
深山寂寂,月色溶溶。
一人,一谷,万顷茉莉。
岁岁花期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