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陆勋绕过车头,长腿一跨进了驾驶座,把原本开车的警卫员打发到了后面的大卡车上。
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在省一中校门口众多学生和高建军的注视下,掉头扬长而去。
风顺着没有顶棚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张蕾耳边的碎发。
张蕾转过头,看着旁边单手扶着方向盘的陆勋。他侧脸线条刚硬,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带着些许熬夜的血丝,显然是刚赶了极远的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报到?”张蕾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勋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九月一号开学,全省都是这一天,徐老头亲自去你们公社抢的人,我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你在省一中。”
“你刚执行完任务回来?”张蕾看着他衣服上的泥点子。
“嗯,刚从南边山区回来,带队清缴了一批破坏分子。”陆勋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菜一样,“路过解放路,顺便看看你,没想到刚到校门口,就看见高建军的车堵在那儿。”
张蕾笑了一下:“他闺女温娇娇也在这所学校,还在我们班,刚才在校门口显摆他爸的专车呢。”
陆勋冷笑了一声:“温娇娇?她也有脸显摆。”
张蕾心里微微一动。
陆勋对温娇娇态度不好。
“高建军刚才没把你怎么样吧?”陆勋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整洁的衣裳上扫了一遍。
“他不会。”张蕾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省城街景,“刚才温娇娇在校门口大呼小叫,被他当着所有学生的面狠狠训了一顿。”
陆勋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温秀娥那案子已经转到了省厅专案组,高建军脱不了干系,现在上面正在核查他当年的提拔材料,他自顾不暇,要是再敢纵容家里人在你面前龇牙,我不介意送他一程。”
这话从陆勋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张蕾转过头看着他:“你送我的数理化丛书,我都带来了,很好用。”
陆勋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神情明显柔和了几分:“那是内部教材,外头书店买不到,你底子好脑子转得快多看看没坏处,省一中教学水平虽然在全省算拔尖,但放眼全国,好苗子多的是,你既然进了拔尖班,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我顶着。”
张蕾心里微暖。
在前世她从小就是孤儿,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咬牙去拼,到了这六十年代,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硬茬子站在前头替她挡风遮雨,这种滋味还真有点新奇。
“陆同志,你这是准备带我去哪儿?”张蕾看了看车窗外越来越宽阔的马路,已经出了省一中所在的文教区,路两旁的梧桐树越来越粗壮,偶尔能看见持枪站岗的哨兵。
“吃饭。”陆勋打了把方向盘,“食堂的烂菜叶子有什么好吃的,带你去吃顿扎实的。”
吉普车拐进了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幽静林荫道,两旁全是一人合抱不过来的老水杉,隐约能看见一座座带院落的灰砖小楼。
车子在一家挂着内部招待所小木牌的三层灰楼前停下。
门口没有卫兵,但进门处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干事,手里拿着登记簿。
见到陆勋下车,那干事立刻站起身敬礼:“陆队长,回来了。”
陆勋点了点头,直接领着张蕾走进了底楼的餐厅。
大厅里只摆了六七张圆桌,人不多,都是些穿着干部装或者中山装的中年人,说话声音极低。
陆勋带着张蕾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大师傅系着白围裙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油光水滑的小菜单:“陆队长,听说你刚从南边撤回来?今天想吃点啥?后厨刚到了两只老鸭,还有两条新鲜的江团鱼。”
“一条清蒸江团,半只酸萝卜老鸭汤,再来一份红烧狮子头,两碗白米饭,米饭要压实的。”陆勋一口气点完,把菜单递回去,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姑娘饿了。”
大师傅笑着看了张蕾一眼,连声应着下去了。
张蕾看着陆勋:“你这一趟去南边,待了多久?”
“大半个月。”陆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深山老林里蹲点,天天啃压缩干粮,嘴里能淡出鸟来,听说你一到学校就考了个满分,把徐副校长乐得在电话里跟人吹了半天。”
张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下肚,通体舒泰:“题目不难,都是些套路题。”
陆勋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低低笑出了声:“全省拔尖班的摸底考,到你嘴里成套路题了,徐老头要是听见,得把胡子翘上天去。”
正说着话,大师傅用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
清蒸江团鱼泛着晶莹的油光,上面铺着极细的姜丝和葱段。
酸萝卜老鸭汤炖得奶白浓稠,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四个拳头大小的红烧狮子头油润红亮,浸在浓稠的酱汁里。
这伙食水平,比省一中食堂强了不止十倍。
陆勋拿了一双消过毒的竹筷子递给张蕾:“动筷子吧,这鱼刺少,尝尝看。”
张蕾也不扭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肉质极其细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清香,确实地道。
陆勋把那个装着红烧狮子头的海碗往张蕾面前推了推:“你太瘦了,多吃点肉,之前在公社胖成那样不健康,现在太瘦了也不成,风吹就倒,高三费脑子,营养必须跟上。”
张蕾咽下鱼肉,挑眉道:“我现在是一百二十八斤,标准体重,哪儿瘦了?”
“我看还是单薄。”陆勋语气不容置疑,直接用公筷夹了一个扎实的狮子头,稳稳放进张蕾的米饭碗里。
张蕾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忍不住笑了笑。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陆勋吃饭的速度极快,但动作极其规矩,不见狼吞虎咽,却风卷残云一般迅速扫空了眼前的饭菜。
等张蕾放下筷子,桌上的盘子已经见底了。
陆勋结了账,把票证和钱递给大师傅,带着张蕾走出招待所。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底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省城的街道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外走,吉普车慢悠悠跟在后头。
陆勋走在张蕾身侧,身形高大,几乎将吹过来的凉风全挡在了外头。
“高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陆勋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高建军只要不傻,就不会在明面上动你,至于那个温娇娇,在学校里她要是再敢找你麻烦,你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出了事徐老头会护着你,徐老头护不住,还有我。”
张蕾侧头看他,路灯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
“陆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张蕾直接问出了口,弯弯绕绕不是她的性格。
陆勋脚步顿了顿,停下身子转头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张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肥皂水味。
陆勋低下头,看着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伸手在她的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揉得微乱。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陆勋收回手,语气沉稳,“我乐意,这个理由够不够?”
张蕾拍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嘴角却没忍住弯了起来:“勉强算够吧。”
“走吧,送你回学校。”陆勋拉开车门,“省一中九点锁大门,晚了徐老头该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吉普车再次穿过省城的大街小巷,稳稳停在省一中后门。
张蕾下了车,接过自己的帆布包。
陆勋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后天我要去交任务报告,大概去一个星期,有什么急事,去解放路干休所找警卫连的小李,提我的名字。”
“好,一路顺风。”张蕾冲他挥了挥手。
看着吉普车化作一道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张蕾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夜空气,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