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结果公布的前一天晚上,夜风坐在直播间里,看着镜头,没有开播。他把直播软件打开又关掉,关掉又打开,反反复复三次。三次,三下敲门。
每一次打开,他都看见镜头里自己的脸,看见那行在线人数的数字。每一次,他的手指都在那个开播键上悬着,又缩了回来。开播键,一扇门。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推不开,也关不上。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粉丝。
那些粉丝,是他这几个月唯一的底气。可现在,他拿什么站在镜头前?他拿什么说"今天打得好"?
他想不到一句能说的。能说的,都让那一场局,堵在嗓子眼里了。第一次觉得那个镜头好烫,烧红的铁,碰一下都疼。
他把手缩回来,被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怕过镜头,可今晚,那个镜头一只眼睛,一眼看穿了他。看穿,比骂更疼。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风停。一个倒数生,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赢。他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倒数生,凭什么赢?
凭什么他一个倒数生,能让他夜风栽跟头?这个问题,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刺不拔,就一直疼。
他不知道怎么拔,他只知道,这刺是风停扎的。扎他的人,正坐在训练室里,练得比谁都狠。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睡不着。
第二天,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嘈杂的议论声苍蝇一样嗡嗡响。那些议论声,嗡嗡地,绕着公告栏转。有人念出"记大过"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惊。
有人倒吸一口气。夜风的名字排在最前面:记大过,本月商业分清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夜风站在人群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远远地,隔着一道河。他没有走近,他怕走近了,会被那些目光淹没。
那些目光是水,他怕自己沉下去,浮不上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他转身走了,没有去训练室,回了宿舍,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手机。他点开直播软件,看见粉丝在问。粉丝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冒。
那些"风哥怎么了",每一根都扎人。他看着那些字,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回什么?回"我没事"?那他自己都不信。
风哥今天怎么没开播?风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把手机关了,躺下看着天花板。
商业分清零。这个月白干了。都是因为风停。
这个月,他直播了二十场,场场带货,场场数据好看。一夜之间,全归零了。他想起那些直播到凌晨的夜晚,忽然觉得,那些夜晚,一场笑话。
笑话,还有观众。现在的他,连观众都没有了。他一个倒数生,凭什么。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又放下,再拿起,给马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马经理,这个事还能不能周旋。

夜风啊,这次陈导证据太硬,我也没有办法。你先安分一段时间。
夜风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摔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马经理,你也靠不住。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他自己想办法。他坐在黑暗里,把"办法"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他没有嚼出办法,只嚼出恨。
恨,一把火。他要把那点火,留到该烧的地方。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影子,在墙上弯着,一截折断的树枝。他看着那截树枝,忽然觉得,那就是他自己。折断的树枝,还能不能发芽?
他想了想,没有答案。
当天下午,训练室人都在。夜风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那股阴沉,一层云压在每个人头顶。
他走进来的时候,训练室里的空气,忽然低了两度。他径直走到林越面前,指着他。

风停,直播间等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红几个月。
训练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连点屏声都停了。点屏声停下来的那一瞬,有人按下了暂停。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个人中间,那一片空地上。林越抬起头,看着夜风,表情很平静。
我等着。但你先把下个月考核过了。

夜风愣了一下。
你排名比我低七名。

夜风的脸涨红了,煮熟的虾。那点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他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一只鼓着气的气球,一戳就要炸。
气球是空的,可吹气的人,以为它是满的。他没有炸。他憋住了那口气,摔门走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摔门走了。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那一声巨响,在训练室里滚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门框抖了几下,又稳住。没有人追出去,没有人说话。训练室还是安静。
林越低头继续练,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头,手指落在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节奏,没有乱一拍。
他知道,有些人摔门走了,可路还在他脚下。路在,他就走。小柯走过来。

你刚才够狠的。
我只是说了实话。

小柯看着他,没有再说,走了。小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越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惊讶里掺着放心。
那一眼,小柯自己也没说破。
那天晚上,夜风没有直播。这是他入营以来第一次停播。第一次。
这个数字,夜风自己也知道。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条"身体不适"的公告,觉得那几个字,一张白纸糊在他脸上。白纸,遮不住什么。
遮不住,就露着。露着,更难看。他也顾不上好看了。
他的直播间挂着一条公告:主播身体不适,休息一天。粉丝在评论区问,没人回答。
他盯着那条公告看了半天,伸手把桌上那盒粉丝寄来的手办扫进抽屉,"啪"一声合上。盒盖撞上的瞬间,他的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深夜十二点,林越加练结束,走回宿舍。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昏黄的,随时会灭。他路过耗子的宿舍,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掐住的猫。
那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截一截的,水龙头没关紧。他站住了,听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他知道,敲门也帮不了他。
他走了。
他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感。只是觉得,这一页,翻过去了。翻过去,不是原谅,是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他走回自己的宿舍,脚步很稳。稳,是因为他知道,他走的路是对的。他走回自己的宿舍,躺下,睡了,睡得很沉。
那晚十一点多,林越路过夜风的宿舍。门关着,灯黑着,一个没人住的空房间。那扇门,关得严严的,连一条缝都没有。
灯黑着,一双闭着的眼睛。他走过去了,没有停。他不想回头,回头也没有用。
他走自己的路,脚步放得很稳。夜风,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窄的。他走回宿舍,掏出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不要变成他。
不要变成他。五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字长进心里。
心里的字,擦不掉。他合上本子,躺下,睡了,睡得很好。
第二天清晨,他路过公告栏,看了一眼那张处理决定。纸张在风里微微晃着。那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一只没有力气的翅膀。
翅膀飞不动,纸还在。他看了那一眼,就够他记着了。他没有停下,走进训练室坐下,打开训练营练了起来。
结业考核还有七天。七天,够了。七天,他把这七天在心里排了一遍。
七天,够他把录像再看三遍,够他把赵云再练一百局,够他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他练到中午,大飞走过来,递了一瓶水。水是凉的,瓶身凝着水珠。
他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上午的汗,都压住了。

夜风那事你知道了吧。
林越点头。

他这人记仇,你小心点。
我知道。我不怕他。

不怕,不是逞强。他见过夜风的所有招数,那些招数,他都已经记在本子上了。
大飞看着林越,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越来越像一个职业选手了。
林越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把水喝了一口。那股凉意在嗓子眼打了个转,一路沉到胃里。他放下水,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那句话,他记住了。职业选手,还差得远。远,可他看得见那个方向。
看得见,就会走到。他放下水,继续练。下一局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偏西,把训练室的墙染成一片暖黄。
他收回目光,屏幕亮起来,他的赵云已经选好了。
桌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一点。
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珠。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马经理三个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