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林越没休息。复盘室的窗开着,外面是星期天的操场,空的。他坐在复盘室里,面前摊着一摞纸。
他在重建他的数据库。他面前的纸,一张压着一张,边角卷着。他把第一版档案从背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第一版是他在家里写的,第二版,他要写得更狠。不再是路人局的概率,是全队十八个青训生,加KGL一队的所有对手。
英雄池,开野路线,BP习惯,逆风行为,甚至心理标签。他给每个人都开了一页。一页,一张纸,一个人。
纸是白的,人是活的,他把活人写成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到那页纸能照出那个人下一秒要干什么。
他在阿泰那一页写着:镜、澜、露娜,喜欢红开,一级必进对面野区,血量低于三分之一八成会交闪凶,被抢龙后三分钟内必冲动开团。阿泰那一页他写了三遍才顺。
这一行他写得最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看三遍回放,确认三次,才敢落笔。
数据可以骗人,习惯骗不了人。
他写大飞的时候,笔尖顿一下。复盘室的钟又滴答一声。他想起那晚两个亮着灯的桌位,想起大飞说"我不搞耗子那套"。
他写得很慢。他在大飞那一页写着:韩信、裴擒虎,控图型,蓝开概率六成,从不越塔,被反野时会立刻转线,不恋战。
他在夜风那一页写着:裴擒虎,直播型打野,带粉局打得多,比赛节奏生疏,逆风喜欢单带,情绪化。夜风那一页他没打草稿。写夜风的时候,他没顿笔。
他把那行字一笔写完,又在末尾加一句:可利用点,加一。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一会儿,才翻过这一页。
他写小鹿的时候,笔停一下。小鹿那页纸他翻过去又翻回来。小鹿的名字旁边,原本还有一个人的位置。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几秒,才继续落笔。他在小鹿那一页写着:辅助张飞、牛魔,开团型,视野做得好,但游走时机总慢半拍,需要有人带着他喊。
馒头。
要是馒头还在,这一页写的就是馒头了。他收回思绪。他把笔尖在墨水里蘸蘸,又蘸蘸。
他没把馒头写进去,他怕写着写着,笔会停。
他在一队对手那一页写着:铁壁战队打野老狼,镜本命,红开,前五分钟必抓对抗路,二十分钟后决策保守,容易拖后期。老狼那一页他翻了三遍回放才敢写。
他写啊写,写到手酸,笔尖沙沙地响。复盘室的钟滴答滴答。他抬头看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他揉一揉眼睛,看一眼窗外。眼睛有点涩,他揉出一点湿。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
基地的灯还亮着几盏。这个点,阿泰在打排位,大飞在练新英雄,夜风在直播,他在写档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
这些路,最后会汇到一条路上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眼前这条路,是纸和笔铺的,他得把它走完。
他低头继续写。复盘室的门被推开,小柯抱着一摞比赛片子走进来。片子在他怀里磕磕撞撞。
他看见林越桌上那堆纸,愣一下。他放下片子,走过来翻一翻。他翻到阿泰那一页,翻到铁壁战队那一页,翻到夜风那一页。
他看到最后那行字:情绪化,可利用点加一。他推推眼镜。眼镜的镜片在灯下反一道光。
小柯推眼镜的动作很轻,可林越知道,这个人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你这套东西。
林越抬头。

比我们分析师的周报还细。
林越愣一下。分析师的周报,小柯说他比他们还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怎样,他问。
他心里那杆秤晃一晃,一头是高兴,一头是说不清的什么。他最后选了问,问出来,答案就清楚了。
那你们周报都写什么。


写数据。

写热区。

写经济曲线。

写视野得分。
林越听着。
那你们写不写。

他逆风会不会冲动。

小柯愣一下。

不写。
可我写。

数据只告诉我他做了。

我写的是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小柯看着他,推推眼镜。

你介意我拿给陈导看看吗。
林越犹豫一秒,问。
他不会觉得我不务正业吧。

小柯笑了。镜片又反一道光。

他要是觉得。

他就不会把回放库借我了。
小柯看着那摞片子。回放库,职业比赛的片子。铁盒子上落着薄灰。
小柯借给他了,陈导批的。他觉得肩上的东西轻一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摞纸。
不务正业,他早就没空想这个词了。他低头看着那摞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他拿夜换的。他哪有空想别的。
他提笔在老狼那一页的边角又补一行:二十分钟后,主动求团的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他身后那条边线。写完,他用笔帽点点那行字,眼睛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光。
这一行,是他熬两个通宵,从十几场比赛里一场一场抠出来的。
他拿起笔,继续写。小柯没走,坐在旁边,也开始看回放。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复盘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回放里解说的声音。
深夜一点,林越写完铁壁战队那一页。他抬头看一眼小柯,小柯还在看回放,屏幕的光照在他镜片上,蓝汪汪的。他问。
小柯。

小柯嗯一声。
你们分析师看回放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做。
林越问。
不看他们为什么做吗。

小柯停下手里的动作。

数据看不到为什么。
我看得到。

小柯转头看着他。
老狼二十分钟后保守。

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在二十分钟后浪输过一场总决赛。

小柯愣住,问。

这你从哪看的。
三年前的季后赛。

回放库里有。

我看了两遍。

小柯看着他,推推眼镜,镜片又反一道光。复盘室的钟还在滴答。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回放。
可他嘴角动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林越没看见,低着头还在写。
他要是看见了,大概会知道,这个夜,有人替他记着。
深夜两点,林越写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揉一揉手腕。复盘室只剩他一盏灯。
他看着那摞纸:十八个人,加一队十个人,二十八份档案。这是他四个月的账,他的武器。这些纸跟他的手速一样重要。
手会老,可账本不会。手会老,他见过老周的手,指节上有一层茧,那是按了十年屏幕磨出来的。账本不会老,纸上的字会一直年轻。
他拍拍那摞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一眼夜空。窗把手凉的。夜很深,星星很亮。
陈导,你看了会怎么说。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摞纸,值他熬的每一个夜。每一个夜,他数得过来:写第一版档案的夜,看回放看到天亮,补数据补到手酸。
那些夜都没有白熬,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长在了这摞纸上。
他转身看着小柯,问。
小柯。

小柯抬头。
回放库我能多借几天吗。


陈导说了。

钥匙明天给你。
林越愣住。钥匙的事他没敢问。

你不是只想要回放库吧。
林越没说话。钥匙,复盘室的钥匙,陈导给他了。他站在原地,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觉得这个夜值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轻轻拍一下他的肩。他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一遍:钥匙明天给你。
那七个字他嚼了两遍。他攥攥拳,指节咔咔响。
他走回座位,坐下。椅子被前面的人坐得温。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一行字:对手档案,2.0。
他要让这套档案配得上那把钥匙。钥匙是凉的,明天会落到他手心里。他要在钥匙落下来之前,把每一页都写满,写到没有空行,写到翻一页就是一份作战图。
1.0,是他一个人记。2.0,他要让全队都用上。阿泰,大飞,小鹿,你们都会用到的。
到时候赢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一个人赢,是快。五个人赢,是久。
他以前只想要快,现在,他想要久一点的东西。他合上本子的时候,觉得那本子比刚才重一点,也亮一点。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走出复盘室。门锁咔哒一声。夜色里,基地的楼安静地立着。
他摸摸口袋,那里还空着。明天这个时候,这把钥匙就会落进来。他把那摞档案又按按,才往宿舍走。
明天还有训练,他走回宿舍的脚步比来时快半拍。2
劳斯的内容很扎实,看得超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