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平安夜,市体育馆主馆。两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波推着一波。场馆门口的圣诞树亮着灯,有人在拍照。
林越站在选手通道里,听见外面的声音,是欢呼,是加油,是此起彼伏的人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攥了一下背包带,又松开,手心有点潮,那点潮不是怕,是身体记得要去打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点体育馆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凉丝丝的,混着胶垫的气味,还有一点汗味,那是无数场比赛沉淀下来的味道。
通道两边站着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黑外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友:苏晚、猴子、阿坤、周学长,他们的脸上都有些紧张,猴子的喉结动了一下,阿坤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机壳。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老郭站在通道口,举着两袋盒饭喊,盒饭的香味从袋子里飘出来,混着鸡腿的油香,飘了半条通道,那香气热乎乎的,把紧张拍散了一半。

打完再吃!我给你们订了鸡腿!
猴子笑了一声。

郭叔,比赛呢!
老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退到一边,他退的时候,还小心地把盒饭往里拢了拢,怕凉了。林越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踏实得踩在实地上。
苏晚站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手机。

夜风开着直播。
林越没说话。

人气八万。
林越还是没说话。
八万。
那晚是七万,他开着直播,是为了让那七万人看他赢我。他不会得逞的,今晚这八万人,看到的会是另一场戏。
裁判走过来,检查手机。林越把手机递过去,他的手没有抖,稳稳的。他不怕他了,今天他不是来报仇的,他是来打决赛的。
比赛开始了。
第一局,夜风车队五个人的阵容,跟林越资料里记的一模一样:夜风打野,裴擒虎;无尘中单,不知火舞;两个主播,一个对抗路,一个射手;女辅助,挂件。
一样都不差,他把这支队伍研究了半个学期,研究到闭着眼都能背出他们的习惯。苏晚在麦里,声音稳得一根线。

按计划。
林越嗯了一声,按计划,放夜风,掐无尘。
可无尘比他们想的强太多了。他前期用不知火舞单杀了周学长两次,两次都在同一分钟里,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第二次杀完,周学长推了推眼镜,半天没说话。
林越去反蹲,他就换线;林越蹲中路,他就去下路。他滑溜溜的,每次林越的手伸过去,他已经从指缝里溜走了,溜走的时候,还顺手牵走一波兵,故意气人。
他带着夜风车队,中期打出一波漂亮的联动,四个人压过来,校队的塔一座一座地掉,掉得人心口发紧。
林越在野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沉甸甸的,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这就是代练级的中单,难怪他一个人能带飞整支队伍。
他握着手机,指腹贴着屏幕,凉凉的。猴哥在语音里骂了一句,骂得没力气。
第一局输了,0:1。
夜风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

老朋友们,眼熟吗。
林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他想起那晚,那晚他也是这样在公屏上羞辱他,那行字扎了他半年,扎进肉里,长成了茧。他握紧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眼熟,他可太眼熟了,但今晚跟那晚不一样了,那晚他输了就输了,今晚还有两局,两局,够他把那晚的账算完。
他退出结算页,看见夜风在公屏上又打了一行字。

风停弟弟,抓紧练练啊。
林越没说话,他关掉公屏,屏幕暗下去。苏晚在旁边说了一句。

他急了。
林越愣了一下。

赢了一局就急着炫耀的人,输不起。
林越点了点头。苏晚说得对,他赢了一局就想羞辱他,他太想在他面前证明他自己了,他越急,越容易犯错。急,是一个人的破绽,破绽露出来,就是机会。
局间休息,苏晚摘下耳机,只说了一句话。

别急。
林越看着她。

让他浪。
林越愣了一下,他明白了,无尘很强,但夜风不强。他顺风就会浪,他一浪就会送,他送了,无尘的节奏就乱了。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二局开始了。果然,夜风车队领先一局,夜风飘了,他的裴擒虎翅膀张开,哪里都敢去。
他开始抢无尘的蓝,他开始一个人越塔,他一个人冲到校队的高地塔下想秀,他死了。
那一下死得干脆,噗通一声,全场都看见了,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喊出声来。
苏晚在麦里喊。

他送了一个。
林越嗯了一声。他又去抢无尘的野,无尘的节奏被夜风搅乱了,他的不知火舞开始拿不到蓝,他的技能开始放不准,一下,两下,空在地上。
林越在野区,明显感觉到对面的中野联动断了,那台咬合的机器,齿轮卡了壳。
夜风正在帮他们打败他的车队。
十二分钟,一波团。无尘走位脱节,他一个人站在校队五个人面前,愣在门口。苏晚喊。

开!
林越的赵云冲进去,一套连招,无尘被秒,技能的光在他身上炸开,一蓬一蓬的。他倒下去的时候,连反应都没有,屏幕灰下去。
夜风车队失去核心,阵脚大乱,校队一波反打,推平水晶,1:1,扳平了。
夜风摔了一下手机,手机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他的脸都扭曲了。他在直播间里骂了一句,然后他当场甩脸辅助,那脸色黑得要下雨。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劝,有人拱火。

你他妈会不会玩?!
辅助不敢说话,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无尘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没说话,看了一眼夜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那不耐烦压着,没冒出来。
这一局是他送的,他送了一整局,可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夜风是老板,他只是个代练,代练的嘴,是封着的。
林越在台上看不见这些,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的气氛已经不对劲了,一口锅,底下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翻。他们开始内讧了。
苏晚说得对,让他浪,他一浪整支队就散了。
他摘了摘耳机,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他额头上的汗却还没干。决胜局,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就不会再怕。
局间休息。决胜局,BP开始。夜风车队先ban,他们没ban掉赵云,那个英雄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林越心中一喜。然后轮到夜风选英雄,夜风抢过一个麦克风,跟裁判示意他要锁,他锁下的英雄是裴擒虎,他的本命。全场响起一阵惊呼。
夜风在直播间里。

今天就让你们看看,我不靠无尘也能赢。
林越看着那个英雄,看了很久,屏幕上裴擒虎的模型立在那儿,威风凛凛。裴擒虎,他的本命,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认真打,认真到把整个人的力气都压在指头上。
他认真了。林越觉得有点兴奋,那兴奋从心底里烧上来,烧得他手心发热,屏幕的边棱被他的拇指磨得发烫。好,那就看看你认真起来是什么样。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她的侧脸被舞台的光勾出一条亮线。苏晚也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那弯很浅。

决胜局了。
林越点了点头。决胜局,来吧。他拿起手机,等着选人,他等这一刻等了大半年。
他想起那个0-8的亚瑟,他想起那晚的1-9,他想起那条"上自习"的公屏消息,他想起苏晚说的让他浪,他想起刀哥举着的那块牌子,他想起老赵那句话,你恨错对象了。
他没有恨错,他要赢他,堂堂正正地赢他。
BP台上,轮到他选人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只立着的裴擒虎,没有犹豫,他把赵云按了下去。你认真,我就陪你认真到底。
全场欢呼声瞬间炸开,那声浪从四面涌上来,撞在一起,嗡嗡地响。"风停"的应援牌在观众席上高高举起,红红的一片,烧得他眼眶有点热。
林越看着那个英雄,他看着屏幕上的赵云,白袍银枪,立在那片光里。他的指尖轻轻放在屏幕上,隔着一层玻璃。
他想起老赵在店里说过的那句话,手比脑子快,脑子比手快。他深吸一口气。老朋友,最后一局,他们一起把冠军拿下来。
舞台的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全场的欢呼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