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说要solo,林越以为他随便说说。可刀哥是认真的,他当天晚上就拉着林越研究规则,唾沫星子横飞,说到激动处,手在空气里比划,切着一块看不见的东西。

1v1,三局两胜,不许用辅助,不许出肉装!行不行!
行。


我可提前跟你说,我钻石,你黄金。到时候输了别哭鼻子。
林越没接话。他回家后翻一晚上回放,把刀哥战绩翻出来,看他常用英雄:吕布,张飞,程咬金,都是能抗能打的。
他翻完又翻刀哥最近输那几局,一局局看,看他输在哪,看他是被谁用啥方式打死的。他想了想,把老赵白天说的话又念一遍:不跟你秀,只跟你算。
他以前不懂这话,他只知道秀,只知道杀。可昨晚那局solo回放让他明白,刀哥操作比他秀,他要跟刀哥比操作必输。
他只能跟刀哥比别的:比兵线,比时间,比耐心。比不过对手的力,就比对手的势,你杀得再凶,也杀不穿一盘算好的局。
第二天下午,刀哥拎一兜卤味气势汹汹来了。卤味香味从袋子飘出来,混酱油和香料味,一路飘进店里,勾得人鼻子发痒。
他进店时,老赵已经在那儿等,老赵正蹲门口抽烟,看见他来,把烟掐了,烟头在地上碾灭,碾得很用力。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说好的事就来。

刀哥打量他一眼,笑一下。

行,有胆。
他把卤味往桌上一拍,啪一声,袋子里汤水晃了晃。

来!今天让你见识见识啥叫钻石!
林越瞅一眼那兜卤味。
这是啥?


赌注!你赢了我请你吃一周撸串!你输了你请我吃一周卤味!
林越没说话。他瞅一眼老赵,老赵正坐投屏前,头也没回。

去吧。别丢人。
林越点头。
solo规则,1v1,三局两胜。头一局刀哥选吕布,林越选赵云。一进游戏,刀哥就压上来打,吕布前期伤害高,一套连招打得赵云节节后退。
林越退到塔下,没硬拼。刀哥在塔前挑衅。

来啊!别怂!
林越没上。他等兵线,补刀,控血。
他心里清楚,吕布前期强,跟他硬拼是找死;他要等的是吕布技能空窗,那一两秒,刀哥技能全在冷却,他扑上来只能平砍,那就是他机会。
他蹲塔影里,一下下数着刀哥技能。冷却好了没,他盯着吕布头顶那根怒气条,条一满,刀哥就要上。
刀哥压得太深,兵线进塔。林越卡塔伤害,反手一套把刀哥打残,刀哥被迫后撤,撤得踉跄,血线只剩一小格。
林越没追,他转头补一波兵线,每一下补刀都点在小兵死前最后那下,经济悄悄拉开。刀哥有点急,他在塔前来回走,鼻息都重了。

你倒是打啊!缩着算什么英雄!
林越还是没上。他瞅一眼经济面板,领先八百,够他买一件小装备了,八百块,他记得老赵说过,一千块就是一件小装备,他离那数还差两百。
七分钟,林越经济领先刀哥八百;九分钟,一波对拼,林越算准吕布技能空窗,大招进场,一套带走。戟落下来时,刀哥技能图标还黑着,一格都没亮。
刀哥慌了,手指连点回城,回程读条刚走一半,林越二技能已经压到他脚底下,那条读条啪地断在最细的地方。
头一局林越赢了。刀哥愣住。

你……你这也太稳了。
林越没说话。第二局刀哥换程咬金,想靠大招回血跟林越带线耗。林越也换策略,他不跟程咬金硬拼,只推兵线。
程咬金清线慢,兵线一波波进塔,刀哥被拴塔下出不去,绳子那头是林越。
他看得见林越,够不着林越,只能看着塔血叫兵线一口口啃掉,那感觉是牙疼,一下下疼,就是拔不掉。
林越不急,他就在对面塔前晃,逼刀哥出来。刀哥憋不住,咬着牙冲出来跟他换血,林越等的就是他这一下,他算准程咬金大招回血那几秒空当,反手一套把他打回塔下。
刀哥被这么来回遛几趟,火气上来。

你他妈耍猴呢!
林越没理他。他瞅一眼时间,十五分钟,刀哥塔叫兵线磨掉大半血。刀哥急了,想强杀林越,他扑上来,林越反身走位,卡程咬金技能空窗又一套。
程咬金血量刚抬起来一半,又叫他按回去,刀哥这次连塔都没爬回。
第二局林越又赢,2比0。
刀哥坐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他盯那结算页,又看看林越,嘴张了又合。

你……你真是一个月前那个青铜?
林越点头。刀哥把卤味往他这边又推推,油浸透纸袋,桌面上留下一小圈印。刀哥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服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哐一声,桌上卤味袋子跟着跳一下。

我刀哥说话算话!一周撸串我请了!
林越刚想说不用,刀哥又开口。

以后你就是我刀哥的半个师父!
他说完自己又摇头。

不对!你是我兄弟!
林越瞅他那副认真样,有点想笑。刀哥这人,嘴碎,心热,认输认得干脆,认兄弟也认得干脆。
行,兄弟。

刀哥乐了,把那兜卤味推过来,袋子哗啦啦响,汤水在袋底晃荡。

这卤味算我请你的,吃!
林越拿起一根鸭脖啃一口,辣得他直吸气,味道很重,很香,辣意从舌尖蹿到鼻腔,又顺喉咙烧下去,烧得人眼睛发亮,也烧得人清醒。
他啃两口,刀哥瞅着他,感慨起来。鸭脖啃得他嘴角冒油,他拿手背抹一下。

你俩月前还是青铜呢……这才多久,我刀哥都打不过你了。

老赵这人是真行,啥人都能教出来。
林越没接话。
他心里想:不是老赵行,是老赵肯教,他肯练。老赵给的是门,路是他自己走的;门再宽,不走也是白搭。
他低头瞅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天还在刀哥塔前晃,晚上又要翻回放,明天还要去店里练。
刀哥见他不出声,又补一句。

改天你上钻石了记得带哥一把!
林越点头。
行。

刀哥把空卤味袋子揉成一团,瞄准墙角垃圾桶,哐当扔进去,中了。
店里闹哄哄。卤味辣气、刀哥大嗓门、椅子吱呀声搅一起。门口不知啥时候站俩女生,穿本校卫衣,路过叫店里动静吸引,停下看一会儿。
其中一个女生抱手臂靠门框上,她看了全程,从林越头一局那个稳得出奇的退让,到第二局那个卡技能空窗的反打,她看得认真,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块屏幕,一字一句不肯漏。
另一个女生小声问她。

学姐,这人打得咋样?
抱手臂的女生没立刻答,她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打法有点意思。

就是还毛躁。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同伴追上来,还在追问。

毛躁?我咋没看出来?他不是挺稳的吗?
抱手臂女生摇头。

他稳是因为他怕。

他怕输。
她同伴听得一头雾水,在她看来,那赵云明明稳得不行,咋到了学姐嘴里就成"毛躁"?
抱手臂女生也没多解释,她只是又回头瞅一眼那亮着灯的二楼窗口,窗里人影晃动,笑声传出来,混卤味和辣味热气,那热气在凉下来的夜色里,一小团一小团散开。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高跟鞋,跟着同伴走进老街口风里。
林越也看见她们了,可他正享受赢刀哥的喜悦,他正叫刀哥拉着一口一个"兄弟"地灌,卤味啃得满嘴油光。他好不容易从店里出来时,天已经黑。
他走在老街夜色里,觉得有人在看他,他回头瞅一眼,老街空荡荡的,没人,就路灯光在地上投下斑驳影子。
他摇摇头,接着走。大概是错觉。
他不知道那个抱手臂的女生走出老街时,对同伴丢下一句。

倒想看看他打五人局稳不稳得住。
她同伴没听懂,追问一句,她却没再答,高跟鞋声响在空街上一下下走远。身后老街灯还亮着。风把哪家店的卷帘门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高跟鞋声拐个弯,没了,老街口只剩风。
刀哥在后面喊,下周撸串见,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刀哥在店里追着他问下周啥时候撸串,他说明天下午。老赵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他走出店门,兜里揣着刀哥硬塞的那包卤花生,还是热乎的。
卤花生壳他剥了一路,走到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把壳。他顺手扔进垃圾桶。
那包卤花生他在宿舍分了,王浩啃得壳满地。林越那颗他自己剥的,咸香。
第二天那顿撸串,刀哥真请了,点了八十块的串,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刀哥那八十块串最后没吃完,打包给了门口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