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罚通告落地的那一刻,整片工地彻底安静了。
项目全面停工。
热闹了许久的老巷,骤然沉寂,只剩萧瑟风声穿过空荡的围挡。
工人全员暂时休假,现场封停核查,甲方大获全胜,圈子里风声四起。
所有人都在唏嘘——沈总这次栽得太彻底。
扣分、停标、扣光质保金、公开通报批评。
几乎是把他这几年拼死拼活攒下的口碑,硬生生削去大半。
外人只看见他受重罚、前途受损、意气折损。
没人知道,这场毁灭性的责罚,本是为陆知珩量身定做的死局。
傍晚,暮色沉沉。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细碎、冰凉,缠缠绵绵。
工地空无一人。
陆知珩没有走。
他站在老墙之下,看着墙面斑驳的裂痕,眼底覆满沉沉的凉意。
心底压着密密麻麻的疼和愧疚。
明明是冲着他来的阴谋。
明明毁掉的该是他的履历、他的前途。
最后,却是沈砚驰一身独扛,替他吞下所有代价。
脚步声从身后缓缓响起。
沈砚驰走了过来。
褪去白天在会议室的冷硬决绝,此刻的他,满身疲惫,眉眼压着倦意。黑色衬衫沾着细碎雨珠,肩头微湿,周身气场低敛,再也没有往日桀骜张扬的锋芒。
一夜负重,怎么可能不累。
可他看向陆知珩的目光,依旧温柔得一塌糊涂。

“怎么还不走?”沈砚驰声音微微沙哑。

陆知珩回头,眼底藏着未散的微红,声音很轻:“我等你。”
等一个为他赌上前程的人。
等一场无人知晓、无需伪装的独处。
白日里人潮汹涌、众目睽睽,他们必须疏离、必须克制、必须针锋相对演戏。
此刻雨夜空城,天地只剩他们两个人。
再也不用演。
所有伪装、所有分寸、所有刻意的疏离,尽数崩塌。

陆知珩望着他,喉间微涩:“公司下午找我谈话了。”

沈砚驰眉心微紧:“为难你了?”那些人有完没完,怎么每次都欺负我家知珩。

“没有。”陆知珩轻轻摇头,“事务所查了所有设计底稿、备案资料,确认方案无错,把我摘干净了。家里那边,我暂时压下去了。”
正因沈砚驰当众一力承担全责,把所有问题锁死在施工层面。
他才能干干净净、毫发无损,避开所有追责、所有非议、所有家族质问。
可越是这样,陆知珩心里越疼。

“沈砚驰。”他抬眼,眼睛有些微红,直直看向男人眼底深处,“你后悔吗?”我想说的是我心疼你,真的值得吗?
后悔赌上公司评级、后悔停标三月、后悔赔光质保金、后悔为他扛下这无妄之灾。
秋雨绵绵,风拂发丝。
沈砚驰静静看了他几秒。
随后,轻轻抬手,避开他的伤处、避开所有逾矩的分寸,极轻地拢了拢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
动作温柔、克制、小心翼翼。

“不后悔。”
他回答得干脆、坦荡,没有一丝犹豫。

“我沈砚驰,白手起家,跌过、摔过、输过、爬起来过。”

“我有的是从头再来的底气。”

“可你不一样。”
看见这么可爱的人,保护自己家知珩有什么后悔的,嘿嘿~他真可爱。
他眼底滚烫,字字真心:

“你干干净净、步步规整、一生顺遂。你的前途、你的名声、你的体面,一丁点污点都不该有。”

“我输得起,你不行。”
简简单单几句话,压垮了陆知珩所有的隐忍。
连日的压力、克制的心动、眼睁睁看着对方为自己赴汤蹈火的愧疚,全部翻涌上来。
他再也绷不住所有清冷自持。
雨夜风凉,他往前一步,轻轻抬手,抱住了沈砚驰。
很轻、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
是他们相识至今,第一次相拥。
没有暧昧撩拨,没有冲动炽热。
只有风雨过后,彼此依托的安稳,和藏了太久太久的心疼。

陆知珩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极轻的微颤:“你太傻了。”
沈砚驰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
怀抱宽阔、温热、安稳。
容纳了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忍、所有连日来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真的好温暖。

“傻就傻。”沈砚驰低声笑了笑,嗓音沙哑温柔,“只对你傻。”
只对你,我的偏爱我的所有,只对你。
雨落无声,老巷寂静。
世俗风雨压顶,前路迷雾重重。
可这一刻,他们彼此相拥,就是彼此唯一的避风港。
——
良久,陆知珩稍稍平复情绪,从他肩头退开,眼底已然恢复冷静,只剩坚定。

“这件事,不是意外。”
他语气清晰、条理分明,彻底褪去情绪柔软,切换理智模式:

“破损断面切口整齐、破坏点位精准、只动加固垫层不毁主体,是专业施工手法。”

“普通人做不到,闲杂人等不懂结构。”

“是有人蓄意为之,精准栽赃。”
沈砚驰点头,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冽。

“我知道。”
从看见墙体破损的第一眼,他就清楚。
这是局。
是甲方蓄谋已久、逼到绝路的杀局。

“白天当众认全责,是唯一能保你的办法。”沈砚驰沉声开口,“当众翻案、硬辩人为破坏,查不出证据,只会变成我们推卸责任、扰乱追责,两个人一起重罚,得不偿失。”
他忍。
是为了更好的翻盘。

陆知珩看着他:“那现在,我们查。”
不是冲动对峙,不是盲目翻案。
是冷静布局、暗中取证、悄悄翻盘。

“嗯。”沈砚驰颔首,眸色沉厉,“我已经让人动了。”
他早在处罚通告落地的第一时间,就安排了最信得过的老员工,私下复盘工地所有死角、调取周边沿街监控、排查当晚值守人员、筛查材料进出记录。
明面上,他颓废沉寂、默认栽赃、乖乖受罚。
暗地里,他从未放弃查真相、洗冤屈、讨回所有公道。

“围挡内部无监控,是他们算准的漏洞。”沈砚驰冷静分析,“但工地外围巷口、沿街商铺、路口摄像头,全部有记录。”

“只要找到当晚入内的可疑人员,就能顺藤摸瓜,追到甲方。”

陆知珩眼底清亮笃定:“我帮你。”

“我整理全套施工日志、加固工序记录、材料复检报告、当日验收底稿。”

“所有证据链,我全部补齐、归档、固化。”

“等我们拿到人为破坏的实证,就能推翻全部追责,翻盘彻查。”
两人对视一眼。
眼底再无暧昧温存,只剩势均力敌的笃定与默契。
风波未平,罪责在身。
他们此刻依旧是世人眼中“对立决裂、施工失职”的两个人。
无人知晓。
深夜雨巷,风雨相拥之后,他们已经悄然结成最牢固的同盟。
一暗一明,一武一文。
一人在外暗中追查、搜集实证。
一人在内固化证据、守住合规。
并肩潜伏,静待翻盘。
——
夜色渐深,雨势渐缓。
沈砚驰看着眼前清冷坚定的人,眼底重新漾起温柔。
他抬手,轻轻擦去他颊边残留的雨痕,低声道:

“知珩。”

“这段日子,还要委屈你继续演。”

“人前疏离、人前冷淡、人前形同陌路。”

“等我把脏水全部洗干净,把所有阴谋全部撕开。”

“等风波彻底过去。”

“我再也不跟你避嫌。”
那些人真该死,真想光明正大的拥抱他,再等等,为了更好的站在人前。
陆知珩看着他,眼底星光澄澈,轻轻应声。

“好。”
我等你,我相信你。
等风雨落幕,等真相大白,等我们不用再躲躲藏藏、克制隐忍。
等来日坦荡,光明正大,渡岸同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