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一条一条地印在白色床单上。我翻了个身,胳膊往旁边搭了一下,空空如也,没有一点温度
也对,昨天中午他就走了。蹲在床边把我从午睡里捞起来亲了一口,说事情办完就回来,三天最多四天。
我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他又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拉行李箱的声音,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
我闭着眼把手缩回被子里,又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一会儿。然后手搭到了一团东西
热热的,毛茸茸的一团,还有点扎手,像摸到一只蜷着的猫的后脑勺。
我手指头在那团东西上按了一下,好软,呼吸的起伏从掌心里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匀匀的
这屋里不该有人
我猛地睁眼,枕头边确实躺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脑袋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白色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撮一撮地炸着,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方向,像被静电打过又拿手揉过。
后颈的碎发支棱出来,细细的,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淡金色。那件睡衣,深蓝色的和服式样,领口堆在枕头上,布料上印着隐隐的暗纹。
我认识那件睡衣,五条悟衣柜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是他年轻时候穿过的,后来肩膀撑不下了就收起来。我翻出来问过他,他说那会儿瘦,穿什么都晃荡。
可这件睡衣穿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刚刚好,肩线收得窄窄的,像一副还没长开的骨架。
我往床沿缩了缩,手从那团头发上拿开了。他好像被我弄醒了,肩膀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被子从他脸上滑下来,露出整张脸。
太年轻了。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钝感,脸颊鼓鼓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睫毛又长又密地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鼻梁高挺,呼吸匀匀的,胸口的和服随着气息一起一伏。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也没有挂那个凉凉的弧度,整张脸看着特别小,像一个缩在被子里做不知道什么梦的少年人。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我认识这张脸。我在无数个清晨看过这张脸的成年版本,看他在光里慢慢睁眼,睫毛先动,然后才是眼皮,然后那双蓝眼睛会从困倦里慢慢变得清明。
但眼前这张脸还没被时间磨过,下颌的弧度是软的,下巴尖尖的,颧骨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他眼皮动了一下,掀开来。蓝眼睛露出来的时候先是懵的,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眼珠子里还蒙着一层困意,涣散了两秒,然后慢慢聚拢。聚拢之后就直直地撞上了我的视线。
我们对视了一秒。他没动,我也没动。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在确认眼前的画面不是梦。
“你谁。”他说。
我腿已经出去了。正中他肩膀,他整个人被我踹得往床沿滚了半圈,连人带被子翻下了床。
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一声短促的“嘶——”。
我从床沿探出头往下看,他坐在地毯上,被子堆在腿上,和服下摆被他自己的脚踩住了,挣了一下没站起来。
他仰着头瞪我,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头顶那团白毛炸得更厉害了,后脑勺的几撮翘得老高,像被电打过的天线。
“你——你凭什么踹我!”他指了指我,手指头在空气里抖了两下。
“你睡我床。”
“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头环顾了一圈房间。百叶窗,白墙,木地板,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旁边搁着半杯水,杯壁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子。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挂着水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碎碎的影子。
墙角敞着个行李箱,半截灰色衬衫袖子从里面露出来,是我昨天中午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来得及合上的。他盯着那截袖子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哪儿。”他问。
“意大利。”
“意——”他张了张嘴,声音拔高了三个调,“欧洲那个意大利?”
“佛罗伦萨附近的一个小镇。”
他整个人坐在地毯上,愣了两秒,然后手脚并用地从被子里挣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和服下摆又绊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他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猫,浑身的毛都竖着,嘴里还在念叨:“意大利……我怎么会在意大利……我昨天晚上明明在高专寝室睡的……”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来的。”我靠着床头抱着被子,看着他,“我只知道你今天早上出现在我床上,我是你未来老婆”
他猛地转头看我:“你——你说你是我什么?”
“老婆。”
他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复杂,介于震惊和嫌弃之间,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口不想吃的东西又不好吐出来。
他伸手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露出来的额头光洁饱满,一截白生生的皮肤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指着我,手指头又在空气里抖了两下:“不可能。我才十八岁,我连女朋友都没——”
“那是三十三岁的你。”我说,“你是三十三岁的你缩回来替了他的位置。他现在人还在日本,你今天早上凭空出现在这儿了。”
他站在那儿消化这句话。消化了两秒。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炸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回去!”
“我不知道。你先冷静,你……”
“我怎么冷静!我一觉睡醒从东京到了意大利!还莫名其妙多了个!!——”他顿住了,那个词含在嘴里没吐出来,脸颊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粉。
我看着他。他站在地毯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深蓝和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来的锁骨在晨光里细细的。
那团白毛比刚才更乱了,后脑勺翘起来的几撮在光里面亮得发白,像一小团棉花被揉皱了晾在太阳底下。
“你先坐下。”我说。
“我不坐。”
“你站着也行,但你先别喊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确实没再喊了,但他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摆出一个防御的姿态,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竖起尾巴的猫。
可他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垂,藏在白头发底下,在晨光里透着薄薄一层粉。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你凭什么说我是他?你有什么证据?”
“你身上那件睡衣是他二十出头时候穿的,你穿刚好。他的肩膀比你宽一圈,现在穿这件会把领口撑开。”我停了一下,“还有你的头发。你头发的手感和我丈夫的手感完全不同,因为他每天头发一洗,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管理。”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往后脑勺摸了一把。手指插进那团白毛里面,梳了两下,又梳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摸到了那些打结的、蓬成一团的、怎么捋都捋不顺的棉质毛,跟他熟悉的自己那副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是不信?”我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手机,解锁,翻到相册,点开最新一个视频,把屏幕亮给他看。
视频里是另一个他。头发服服帖帖地垂在额前,丝一样的,每一根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在光底下亮得反光。
他靠在沙发上,穿着灰色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怀里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搁在靠枕边沿上。他看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整张脸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又慵懒。然后他开口了。
“老婆,今天也是五条大人爱你的一天哦。”那个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甜到发腻,像一整罐美国糖霜被人浇在耳朵上,黏糊糊的,拖得长长的。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我今天中午的飞机,到了给你发消息。今晚回来吃饭的话记得做咖喱,要加胡萝卜,你切的胡萝卜最好吃了。还有……”
十八岁的五条悟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住了,他嘴角那个凉凉的笑意僵在了半空,然后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从耳尖一路蔓延下来,顺着脖子往和服领口里钻,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他猛地伸手来抢手机,我往后一退,把手机背到身后去了
“关了!关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这什么东西!谁让你录的!”
“你录的,他让我录的,每天早上都这样。”
“我没有!那不是我!那是……那是……”他梗住了,嘴巴张了两下又闭上,整张脸憋得通红。
他伸手把墨镜从领口捞起来架到鼻梁上,动作急得不行,镜腿戳了一下眼角,他嘶了一声。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那是三十三岁的你。”我说,“你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
他没说话。蓝眼睛隔着墨镜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微微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咽回去。
我收回手机,搁回床头柜上。他站在那儿没动,隔着一副墨镜看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他每天这样?”
“差不多。”
“每天都对着镜头说爱你?”
“嗯。”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做的时候整个下巴都绷紧了,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下去。他伸手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露出那双蓝眼睛,然后别过脸去看着窗台上的绿萝,用后脑勺对着我。
“……行了,”他说,“我信了。”
“那去洗漱吧。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蓝色的那条毛巾是你的。柜子里有备用牙刷。”
他踢踢踏踏地往卫生间走了。和服的下摆拖在木地板上,沙沙的响。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你自己叫什么?”
“我说的是他平时怎么叫你。”
我告诉他了。他点了点头,像在记什么东西,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搭在他后脑勺上那团棉质毛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毛茸茸的,扎扎的,像摸过一团刚拆开的棉线。
跟他现在的头发一点都不一样。他现在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两遍,丝质毛顺得可以从指缝间滑过去,一根都不乱。
可手底下这团,分明还没被驯化过。
他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把和服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贴在他锁骨上。毛巾搭在肩膀上,他甩了甩脑袋,水珠子溅了我一脸。我往旁边偏了一下头,他在我身后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像笑又像哼。
“后面擦不到。”他说。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接过来踮起脚搭在他脑袋上。他个子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我得垫着脚才能够到他后脑勺。隔着一层毛巾揉了揉,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手底下软软的,比刚才炸着的时候好摸多了。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让我给他擦,像一只不太情愿但也没躲的猫。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味,年轻的、还没被时间腌透的气息,混着洗发水的薄荷味
“好了。”我拿下来,“换衣服吧。先穿他的衬衫和裤子,新的买了再换。”
他接过那叠衣服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凉的,湿的,很快就缩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白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板板正正,折痕压得平平的
旁边是一条深色长裤,黑色皮带挂在衣架上,金属扣在光里闪了一下。他盯着那堆衣服看了几秒,嘴角那个凉凉的笑意又挂上来了。
“我才不穿他的。”他说。
“那你想穿什么。”
“你说了买新的。”
“先穿他的出门,到了镇上就买。”
“我不。”
“那你穿和服睡衣去镇上?也行,反正佛罗伦萨这边游客多,穿什么的都有。”
他瞪了我一眼,抱着那堆衣服又进卫生间了。门砰的一声关上,过了两秒又开了条缝,他的脸从缝里探出半个:“那个,他平时穿这种衬衫,领口扣几颗。”
“最上面那颗不扣。”
他缩回去了,门又咔嗒一声关上。(怎么还模仿上了?)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行李箱拉好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白衬衫穿在身上比穿在三十三岁的他身上宽了一圈,肩膀那儿空空的,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腕骨。
深色长裤的腰身也松了一点,他用皮带紧了紧,裤脚拖在脚踝上。皮鞋穿在脚上有点空,走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我。头发还是湿的,但已经不滴水了,蓬蓬地搭在额前。
“行吧,”他说,“走吧。”
我帮他把行李箱拎到门口,他站在门廊下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佛罗伦萨郊外的天是那种蓝到发白的颜色,像被人拿漂白水洗过一遍。
远处的橄榄树在山坡上铺开,一片灰绿接着一片灰绿,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晒热的泥土的气息。
“意大利,”他站在门廊底下,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真的是意大利。”
“嗯。”
他站在那儿没动,眯着眼看了远处那排橄榄树好一会儿。风把他额前的湿发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走吧,去买新的。”
我锁上门,我们一起往镇子中心走。路是土路,两边长着野花,小小的,白的黄的,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他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大,走两步就停下来等我,然后又迈两步。白衬衫的下摆在他腰后晃来晃去,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他的头发,真的是顺的?”
“嗯。”
“他每天都梳?”
“每天早上梳两遍。还要抹一点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抹完之后亮亮的。”
(有人说是发蜡,但其实不是,我总不能说往头上拍那个干发粉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团头发已经半干了,又炸回那个蓬松的状态。他摸了两下把手放下了。
“那他现在,他过得怎么样。”他问。那个问题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但他的手又插进裤兜里了,摸不着他的拳头攥没攥。
“他过得挺好的。”我说
“他自己说的算数吗。”
“他自己说的怎么不算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路面上的石子。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几朵小黄花从路边探出来,在他脚边晃了一下又被踢开了。“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顿了顿,“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说过。”我说,“他说他以前头发比现在蓬多了。每天起来都梳不顺,后来才慢慢变成现在这样的。因为习惯很好,非常注重自己外在形象的臭屁……”我将猫这个字收入肚子里面,生怕这位年轻的丈夫等会又炸毛。
“就这些?”
“他还说以前穿和服睡衣,肩膀那儿老是撑不起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起来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说他以前比现在瘦好多,穿什么都晃荡。”
他没接话。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跟我并排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镇子中心不远。那条街窄窄的,两边是旧房子,墙皮被太阳晒得发白,阳台上晾着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有猫蹲在墙角洗脸,看见人来了也不躲,只是耳朵转了一下。
广场中间有一棵老树,枝叶密密地铺开,树荫底下摆着几张小圆桌,有人坐在那儿喝咖啡,杯子小小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超市在一条岔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筐柠檬。柠檬是那种明晃晃的黄,像刚从太阳上拧下来的,堆在竹筐里挤挤挨挨。我推了辆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着两步。手插在裤兜里,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滑出来一截,他也不管。
“你要买什么。”他问。
“买了到那边再做。那边房子有厨房。”
他哦了一声,跟着我走。他东张西望地看货架,像对什么都好奇又不想表现出来,路过一排调料的时候他停下看了两眼,又跟上来。走到零食区的时候他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盒东西,看也没看就扔进了购物车。铁盒落在车底,咚的一声。
我看了一眼,是本地产的柠檬糖。黄色的铁盒,包装上画着一颗切开的柠檬,切口黄澄澄的,光看着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他扔进去的时候动作很随意,像在扔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伸手把它翻了个面,让底朝上,又放回去了。
他没注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正停在一排巧克力前面,歪着头看包装上的意大利文,皱着眉好像在试图读懂。
我推着车跟上去。他听见车轮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购物车。那个铁盒还是老样子躺在车底,但他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把视线转回巧克力上了。
“那个,”他指了一下货架上的一排,“那个是牛奶的还是黑巧的。”
“黑巧的。牛奶的在旁边那排。”
他哦了一声,拿了旁边那排的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放进购物车了。又拿了一块,又放了进去。他的手伸向第三块的时候我伸手把他的手挡了一下:“吃不了那么多。”
“放得住。”
“巧克力会化的。意大利夏天热。”
他撇了一下嘴,把手缩回去了,但还是把那两块留在了车里。
结账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把东西一样一样从车里往台面上搬。收银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什么。我听清了,笑了笑没接话。他转头看我:“她说什么。”
“真是恩爱啊!”
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特别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假装看柜台边上的糖果架,但耳朵藏不住,在光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连后颈都染了一点颜色。
老太太又说了句什么,这次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瞪着我:“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很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耳朵更红了,他低头假装掏钱包,但掏了两下发现他没带钱,又停住了。
我付了钱,拎起购物袋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出来的时候超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她说的是真的吗。”他忽然问。
“什么。”
“她说……”他顿住了,“算了。没什么。”
外面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领着他在巷子里拐了个弯,往服装店走。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开口了:“你刚才为什么要把那盒糖翻过来。”
“什么糖。”
“就你翻的那盒。”
“哦。标签在盒底。你扔进去的时候正面朝上,不翻过来你买的时候不知道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挺细的。”
“还行。”
服装店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铺面小小的,橱窗里挂着一排衬衫。浅蓝的、米白的、淡灰的,圆形领口,方形领口,菱形领口等等等等,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温的暖调(阳光透过布料把整个店铺都照的有点闪闪发光)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跟在后面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圆圆的脸上堆着笑。我跟她说意大利语,说给他挑两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薄外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件白衬衫,领口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花样
他看了一眼,没接。“不要白色。”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捻着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蓝眼睛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又不是只有一件白衬衫,”他说,“这件白的穿他身上就够了。”
“好,”我转头跟老太太说,“换一件浅蓝的。”
老太太把白衬衫挂回去,又拿了一件浅蓝的下来
领口绣了一小朵暗纹的鸢尾花,花型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要凑近了才能看见。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在那朵花上摸了两下,又摸了两下,然后递回我手里。
“行。”他说。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凉的,但他攥了那件衬衫好一会儿,布料上留了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我又挑了一条深灰的长裤和一件薄薄的米白色外套,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我拿起那件外套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袖口,摸完之后把手缩回去了嘴撇了撇,也没说话。
付了钱出来,他拎着纸袋走在我旁边。阳光从头顶晒下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晒得烫脚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服装店的橱窗,那件白衬衫还挂在里面,领口挺挺的,在光底下显得格外亮眼5
好有意思,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