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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主之碑

往生堂胡桃:往生之路

璃月港的雨下得绵密,像一层薄纱罩在往生堂的青瓦上。

胡桃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她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活物。

堂内没有生意。

准确地说,最近半个月都没有生意。

往生堂是办丧事的,没人死,就没活干。可璃月港这么大,一个月总该走几个人。偏偏这半个月,连个病倒的都没有。

"不对劲。"胡桃把铜钱往上一抛,接住,摊开掌心。

正面。

她又抛了一次。

还是正面。

连抛七次,全是正面。

胡桃眯起眼睛,把铜钱收进袖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钟离——"

堂内深处传来一声轻咳。

"堂主。"钟离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有事?"

"你说,半个月没人死,正常吗?"

钟离合上书,想了想。"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生死有常。"钟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璃月每月亡故者,少则七八,多则十数。半月无丧,违逆天道。"

胡桃走到他身边,踮起脚,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街道上行人匆匆,伞面挨着伞面,看不出异样。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胡桃问。

钟离沉默了片刻。

"有人在拦路。"

"拦什么路?"

"往生之路。"

胡桃没说话。她盯着街道尽头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向柜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盏灯。

那灯不是寻常油灯。灯罩是半透明的骨白色,灯芯是一截干枯的桃枝,灯座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钟离看了一眼那盏灯。

"你打算用引魂灯?"

"不然呢?"胡桃把灯提在手里,"既然没人死,那我就去看看,是谁把该死的人扣下了。"

钟离没有劝阻,只是从衣架上取下一把油纸伞,递给胡桃。

"雨大,带上。"

胡桃接过伞,咧嘴一笑。"钟离,你跟我一起去呗?"

"堂主请客的话。"

"算你账上。"

"……"

两人出了往生堂,沿着街道往港口方向走。胡桃提着引魂灯,灯芯没有点燃,但灯罩里隐隐泛着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灯有反应了。"胡桃压低声音。

钟离点头。"阴气在聚集。"

他们走到港口时,雨更大了。海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远处的船只。引魂灯的光越来越亮,灯罩上的符文开始泛红,像烧红的铁。

胡桃停下脚步。

"在那边。"

她指向码头尽头的一处废弃仓库。仓库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

钟离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那是魂灯。"

"魂灯?"

"有人用魂灯拘魂,把亡者的魂魄扣在人间,不让它们入轮回。"钟离的声音沉了几分,"这种做法,损阴德,折阳寿。施术者不是疯子,就是仇深似海。"

胡桃握紧伞柄,另一只手提着灯,慢慢朝仓库走去。

仓库里很暗。

幽蓝色的光来自角落里的一座祭坛。祭坛上摆着七盏魂灯,每盏灯里都飘着一团模糊的光影——那是人的魂魄,被困在灯里,出不去。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背对着门口,正在往灯里添一种黑色的粉末。粉末一接触灯焰,就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脂在燃烧。

"喂。"胡桃开口,声音清脆,"大晚上的,在别人魂魄上撒调料呢?"

那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往生堂的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如假包换。"胡桃往前迈了一步,引魂灯举到胸前,"我是胡桃,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你扣着这些魂魄不放,是想干嘛?"

那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引魂灯,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你手里的灯……是引魂灯?"

"眼力不错。"胡桃笑了笑,"所以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嘛的。"

"放他们走?"那人冷笑,"凭什么?"

"凭他们是该走的人。"胡桃收起笑容,"生死有序,你硬把他们扣在人间,魂体迟早溃散。到时候别说轮回,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那人声音陡然拔高,"他们害死了我妹妹!我让他们在灯里受尽煎熬,难道不应该?"

胡桃沉默了一瞬。

她看了一眼那七盏魂灯。灯里的魂魄蜷缩着,像受惊的孩子,没有挣扎,也没有哀嚎——它们已经快没力气了。

"你妹妹怎么死的?"胡桃问。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三年前,沉玉谷。"他咬着牙,"这七个人,合伙骗我妹妹的嫁妆,把她逼得跳了崖。官府不管,律法不究,我只能自己动手。"

钟离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胡桃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她说,"真的。换了我,可能也想报仇。"

那人眼神一动。

"但是——"胡桃话锋一转,"你把他们的魂魄扣在这里,你妹妹就能活过来吗?"

那人沉默。

"不能。"胡桃自己回答了,"他们死了,你妹妹也死了。你这么做,只是让你自己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你妹妹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开心吗?"

祭坛前的男人身体开始发抖。

"你懂什么……"他声音哽咽,"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胡桃走到他面前,把引魂灯放在祭坛上,"我每天送人走,见过太多舍不得、放不下、不甘心。但路总得走,不走,就困在这里了。"

她伸手,轻轻摘下那人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憔悴,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他看着胡桃,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名字?"胡桃问。

"……周平。"

"周平,你妹妹叫什么?"

"周月。"

胡桃点点头,从袖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周平掌心。

"拿着这个,去沉玉谷,在你妹妹跳崖的地方,把这枚铜钱埋了。"

"这是……"

"往生堂的信物。"胡桃说,"埋了它,你妹妹的魂魄会得到安顿。至于这七个人——"她指了指魂灯,"我会送他们走。该审判的,轮回自有审判。"

周平攥着铜钱,手在抖。

"我……我还能再见她一面吗?"

胡桃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

"不能。"她说,"但你可以好好跟她道别。"

周平低下头,眼泪砸在祭坛上。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对胡桃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胡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才转身看向那七盏魂灯。

"钟离,搭把手。"

钟离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燃起金色的火焰。他将火焰分作七缕,分别注入七盏魂灯。

魂灯的幽蓝色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金色。灯里的魂魄舒展开来,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胡桃拿起引魂灯,灯芯终于点燃了。

桃枝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灯罩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像一条被唤醒的蛇。

"走吧。"胡桃提灯,朝仓库外走去,"送你们最后一程。"

七道金色的光从魂灯里飘出来,跟在引魂灯后面,像一群归家的萤火虫。

他们走出仓库,走进雨里。

街道上没有人。

胡桃提着灯,走在最前面。钟离跟在后面,撑着一把黑伞,伞面遮住了雨,也遮住了他的表情。

七道光跟着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巷口,穿过璃月港的万家灯火,一直走到城外的一处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座孤坟。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写着两个字:周月。

胡桃停下脚步。

"到了。"

七道光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降落,融入泥土里。

引魂灯的火焰跳了跳,熄灭了。

雨还在下。

胡桃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钟离。"

"嗯。"

"你说,周平埋了那枚铜钱之后,会怎么样?"

钟离想了想。

"他会难过一阵子,然后慢慢好起来。"他说,"人就是这样,总得往前走。"

胡桃笑了笑。

"你说得轻巧。"

"事实如此。"

胡桃蹲下身,用手指在坟前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那是往生堂的标志,一个简化了的"往生"二字。

"周月,你哥给你带了话。"她轻声说,"他说对不起,也说再见。你听到了就安心走吧,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见坏人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坟头的草轻轻摇晃。

像有人在点头。

胡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回去。"

钟离撑伞,跟在她身边。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远处的璃月港灯火通明,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钟离。"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谁来送我?"

钟离脚步微顿。

"堂主不会那么早死。"

"人都会死的嘛。"胡桃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就是好奇。"

钟离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说,"我会送你。"

胡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可得排好队。"她说,"往生堂的堂主,送葬的人可多了。"

"我会排在第一个。"

"凭什么?"

"凭我认识你最久。"

胡桃没接话。

她抬头看着天空,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钟离。"

"嗯。"

"你说,往生之路的尽头,是什么?"

钟离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应该是一个不需要再赶路的地方。"

胡桃点点头。

"那挺好的。"

他们走回往生堂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雨停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胡桃推开往生堂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钟离。

"明天见。"

钟离微微颔首。

"明天见,堂主。"

门关上了。

胡桃靠在门后,听着钟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掏出袖袋里的铜钱,发现少了一枚——那枚埋在周月坟前的铜钱。

她笑了笑,把剩下的铜钱放回抽屉,然后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

晨光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胡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又是新的一天。"她自言自语,"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生意。"

楼下传来敲门声。

胡桃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请问……这里是往生堂吗?"

胡桃眼睛一亮。

"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拉开门,笑容灿烂,"欢迎光临往生堂!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被她的热情吓到了。

"我……我想订一副棺材。"

胡桃笑得更开心了。

"好嘞!里面请!"

她侧身让年轻人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是那枚铜钱。

不,不对。

她明明把铜钱都放回去了。

胡桃伸手进口袋,摸出一枚陌生的铜钱。铜钱正面铸着四个字,背面有一道刻痕——

一个潦草的"救"字。

胡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清晨的风,吹过街道,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那香味,她在黑水棺的照片上闻到过。1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氛围了,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