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珏岩的风,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土腥味。
胡桃站在矿洞入口,伸手在鼻尖扇了扇。眼前的矿洞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黑洞洞的,时不时从里面吹出一股阴冷的风,把洞口的杂草吹得瑟瑟发抖。
“就是这儿了。”
胡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账簿,那行“翠珏岩,矿洞深处,有尸未葬”的字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微热,像是指引方向的罗盘。
她拍了拍脸颊,给自己提气:“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堂主,今日特来为您送行!不管你是欠了钱没还,还是欠了情没了,进了本堂主的业务范畴,保准让你走得体体面面!”
话音落下,她点燃了一根火折子,晃了晃,迈步跨入黑暗。
矿洞内比想象中还要深。
岩壁湿滑,脚下全是碎石。越往深处走,那股土腥味就越重,甚至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那是血干涸在岩石里的味道。
胡桃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里的火折子忽明忽暗。
“哎呀呀,这路可真难走。若是钟离先生在这儿,怕是要对着这岩壁讲上三天三夜的地质变迁史。”
她自言自语着,试图驱散周围的寂静。
忽然,火折子的火苗猛地往下一压,变成了幽蓝色。
胡桃脚步一顿。
前方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在了路中间。她眯起梅花瞳,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岩层缝隙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灰气。那些灰气不像是普通的烟雾,它们在半空中凝结、旋转,隐约构成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找到了。”
胡桃眼神一凝,刚想上前,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沉睡的岩龙翻了个身。头顶的钟乳石应声而断,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紧接着,一股狂暴的岩元素乱流从矿洞深处席卷而出!
那不是自然的地震。
那是积压了百年的怨气与地脉淤积碰撞后的爆发。
“好家伙,脾气还挺大!”
胡桃身形一晃,脚下碎石滚落,她整个人向下滑去。乱流中夹杂着锋利的岩片,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飞刀,无差别地切割着空间。
她试图用火元素神之眼轰开落石,可这里的岩元素太过浓郁,火苗刚窜出来就被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头顶塌陷,直直朝她砸来。
退无可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胡桃腰间那枚钟离给的玉牌忽然发烫。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穿透了轰鸣声。
玉牌脱腰而出,悬浮在胡桃面前。一道温润厚重的金光瞬间展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岩盾,将她护在中央。
轰!
巨石砸在金光上,瞬间粉碎成齑粉。
狂暴的乱流撞击在金光上,竟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浪花。那金光之中,隐隐浮现出繁复的岩纹,古朴、庄严,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压。
胡桃瞪大了眼睛,伸手扶住那层金光。
“这……这是钟离先生的力气?”
她虽然平时总调侃钟离是“摩拉不够用的废人”,但此刻真切感受到这股力量时,才明白这位客卿大人到底藏了多少深浅。这哪里是护身符,这简直是把一座山搬过来给她当靠山!
乱流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渐渐平息。
金光散去,玉牌落回胡桃掌心,上面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胡桃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头顶摇摇欲坠的岩层。
“好险好险。回去得给钟离先生多加两成工钱……不,一成半,不能再多了。”
她握紧玉牌,继续向前。
穿过乱流区,矿洞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废弃的开采室。在开采室的尽头,一块巨大的晶石下,压着半截残破的躯体。
那是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
他穿着几十年前的矿工服,双手死死地护在胸前,哪怕肉体已经干枯,那个姿势却像是在保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就是你了。”
胡桃走上前,蹲下身。
尸体没有腐烂,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但胡桃能感觉到,那缕一直萦绕在账簿上的“未了之气”,正是从这具尸体里散发出来的。
“这位客官,往生堂来接你了。”
胡桃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庄重,“尘归尘,土归土,这矿洞底下太冷,不如跟我去无妄坡晒晒太阳?”
她伸出手,指尖燃起温暖的渡灵之火,轻轻点在尸体的眉心。
按照常理,亡魂此刻应当安然离体,随火而去。
可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具干尸猛地颤抖了一下。
没有预想中的安详,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猛地从尸体七窍中钻出!那黑烟并不散乱,而是像一条受惊的黑蛇,在空中扭动了一下,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胡桃。
“哎?”
胡桃下意识想躲,可那黑烟太快,也太滑。
它没有攻击胡桃的身体,而是直直地——
嗖!
钻进了胡桃头顶那顶乾坤泰卦帽里!
胡桃只觉得头顶一沉,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疙瘩。紧接着,那顶平日里只会装些零食和杂物的帽子,竟然自己动了起来,帽檐疯狂地抖动,像是在里面关了一只发疯的兔子。
“喂!干什么呢!那是本堂主的帽子,不是你的新家!”
胡桃手忙脚乱地去抓帽子,可帽子像是长在了头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岩石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不去……无妄坡……”
胡桃动作一僵。
她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鬼地方除了她没有别人。
“谁?谁在说话?”
“……帽子……里……”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头,“别烧我……我不走……我有信……要送……”
胡桃伸手摸了摸帽顶,果然摸到一团冰凉凉的雾气。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自己的帽子,大声说道:
“好哇!本堂主好心好意来接你,你倒好,赖在堂主头上不走了?你知道这帽子多少钱买的吗?你知道它代表往生堂的尊严吗?你这是侵犯堂主的人身自由!”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后更加沙哑地说道:
“……送完信……我就走……那是……最后一单……”
胡桃眉头一挑。
最后一单?
她想起之前那个守灯人说的话——“他在等一个人替他完成最后一单生意”。
看来,这黑烟不仅仅是个赖皮鬼,还是个有故事的客户。
胡桃眼珠一转,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伸手扶正了还在微微颤抖的帽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行吧。看在你这单生意还没做完的份上,本堂主就破例让你当一回‘帽子客’。”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帽子说道:“不过咱们可得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我脑子里乱叫;第二,不许吓唬我的仪倌;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管这信是送给谁,到了地方,这生意就算结了。到时候,你得乖乖跟我走,不许讨价还价。”
帽子里的黑烟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那股冰凉的触感稍微温和了一些。
“……成交。”
胡桃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朝矿洞外走去。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洒在翠珏岩上,金灿灿的一片。
“说吧,客户先生。”胡桃拍了拍帽檐,“这封信,是要送给哪位幸运儿?”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许久,久到胡桃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幽幽地吐出一个地名。
“……璃月港……吃虎岩……”
“……找……三碗不过港……”
“……那个……说书的……”
胡桃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你说谁?!”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田铁嘴?那个说书说得唾沫横飞、连个摩拉都舍不得多给小费的田铁嘴?”
黑烟声音低沉:
“……告诉他……欠他的那顿酒……我还不上了……但这本账……得让他烧给我……”
胡桃摸了摸下巴,梅花瞳里闪过一丝精光。
“有点意思。一个死在矿洞里的矿工,和一个说书先生……这戏码,比《帝君战魔神》还要曲折啊。”
她压了压帽子,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坐稳了,帽子客。咱们回璃月港,去会会这位田先生。”
风卷起她的衣摆,那顶乾坤泰卦帽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隐约间,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睁开,注视着通往璃月港的路。
往生堂的第一单生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