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第十天到的。
那天上午,许兰香正在西梢间对账。九皋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奶奶”。许兰香搁下笔,抬起头来。九皋的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神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眼睛亮亮的。
“北镇抚司的人到了金陵。”九皋说,“徐大人递上去的折子,批了。卫承勋即日革职拿问,押解进京。”
许兰香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甘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天蓝得透亮,一丝云也没有。
“人呢?”她问。
“徐大人带着守备衙门的人去的城南老宅。”九皋说,“卫承勋还在宅子里,没跑。他大概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许兰香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九皋说:“去跟东跨院的沈叔公说一声。”
九皋应了一声,跑了。许兰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甘棠树。她摸了摸腕上的布绳,灰扑扑的一根细线,糙糙的。她攥了攥,松开。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金陵城。
兵部尚书卫承勋在金陵被革职拿问,罪名是“交通外官、构陷忠良”。具体的罪名没有明说,但金陵城里的人都隐约听说了——跟八年前的沈家案有关。沈家平反才几年,如今又翻出旧账来,茶楼酒肆里议论纷纷。
许兰香没有出门。她坐在西梢间里,等着。傍晚时分,徐景渊来了。
他穿了一身官服,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腰间佩着绣春刀。进门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兰香迎到廊下,他拱了拱手。
“大奶奶。”
“徐大人。”
两个人在西梢间坐下。银枫端了茶来,退到门外。徐景渊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卫承勋拿住了。”他说,“押在守备衙门大牢里,明天启程进京。北镇抚司的人亲自押解。”
许兰香看着他。
“他宅子里搜出来一批文书。”徐景渊说,“其中有几份跟沈家案有关的,包括当年他给荆州那边递的信。还有一份名单,上面有几个人名,是当年经手沈家案的官员。”
许兰香的手指按在案面上。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些文书,能定他的罪吗?”
“能。”徐景渊说,“构陷忠良、滥用职权,加上他当年调开林锦岐、截留沈家信件的事,几桩并罚,够他掉脑袋。”
许兰香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案面上那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安安静静的。
徐景渊看了她一会儿。“大奶奶,还有一件事。”
许兰香抬起眼来。
“卫承勋在牢里说了一句话。”徐景渊说,“他说,当年那件事,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京城里,比他官大。可他没说名字。”
许兰香的手指收紧了。
“押解进京之后,北镇抚司会审。”徐景渊说,“那个人如果还在,早晚会浮出来。”
许兰香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暗下来了,甘棠树的枝干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徐大人,”她说,“谢谢你。”
徐景渊站起来。他拱了拱手。“分内的事。”他说,“沈家的事,也是我夫人的事。”
许兰香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句话说得平平的,稳稳的。她点了点头。
徐景渊走了之后,许兰香去了东跨院。
沈福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史记》,但没有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许兰香站在门口,看着他。
“叔公,”她说,“卫承勋拿住了。”
沈福手里的书搁在膝上。他看了许兰香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细纹。他看了很久,抬起头来。
“你祖父,”他说,“当年要是听我一句劝,走了,就好了。”
许兰香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沈福的脸,那张和祖父有几分相像的脸,瘦削、苍老,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叔公,”许兰香说,“沈家二十口人的骨头,是林锦岐收的。你藏了八年,也是因为沈家。这些事,祖父在天上看着,他不会怪你。”
沈福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竹叶间漏进来,碎碎的,落在地上。
那天夜里,许兰香回了正房。林锦岐从甘棠院过来,两个人对坐着吃晚饭。桌上摆着一荤一素一汤,跟平常一样。吃了一会儿,许兰香开口。
“卫承勋在牢里说,当年的事不止他一个人。京城里还有一个人,比他官大。”
林锦岐搁下筷子,看着她。
“他没说名字。”许兰香说,“押解进京之后,北镇抚司会审。早晚会浮出来。”
林锦岐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查?”
“嗯。”
林锦岐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沈家的事查到这一步,不能停。停了,那些藏在后头的人就安全了。
“那就查。”他说,“卫承勋押解进京之后,我让九皋跟着去。徐景渊那边也会递消息。京城里的事,我托人打听。”
许兰香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忽然开口:“林锦岐。”
“嗯。”
“等沈家的事都了了,”她说,“我们去一趟城外。沈家二十口人的坟,我还没去过。”
林锦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