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
许兰香再回头看那段数着天数过活的日子,已经隔了好几年了。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有些她记得清楚,有些她不愿再想。总之,她不再是那个住在后罩房最西边、每天去西跨院库房开锁关锁的许兰香了。她现在是林府的大奶奶,住正院,管着上下几百口人的吃喝用度。陈嬷嬷见了她要行礼,刘管事送来的食盒再也没凉过。
可她腕上那根月白布绳还缠着,三个结,一个没松。
那天林锦岐说要陪她出门走走。
开春了,金陵城的街市热闹起来。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没带多少人,就小莲跟着。林锦岐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跟她并着肩。从前他走路带风,如今倒学会等人了。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花的、卖糕的、卖绸缎的、卖泥人儿的。小莲在后头东张西望,看见糖人儿摊子就走不动道。许兰香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莲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
走到城南一条巷子口,许兰香忽然停住了。
巷子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蓬头垢面,衣裳破得露出棉絮,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面前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的,一粒米也没有。是个乞丐,女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许兰香本来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那人抬起头来。
一张脸从蓬乱的头发底下露出来。眉毛、眼睛、鼻子、嘴——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脸。
只是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许兰香的手攥紧了袖口。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可许兰香听见了。
她说的是——“阿姐。”
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的老妇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去,篮子里的栀子花香气浓得发腻。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巷口吆喝,铲子敲着锅沿,当当响。小莲在后头追上来,气喘吁吁地喊:“大奶奶,您怎么忽然停……”
小莲的话没说完,看见了墙根底下那张脸。
她张着嘴,愣在那里,手里的糖人儿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林锦岐站在许兰香半步之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他看了一眼那个乞丐,又看了一眼许兰香。许兰香的脸白得像纸,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什么都没说。
许兰香蹲了下去。
她蹲在那个人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道污痕、每一寸消瘦。她伸出手,想碰那张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抖着。
“嘉羽。”她开口,声音也是哑的。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泪从脏兮兮的脸上淌下来,淌出两道白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锈住了,只发出一个气音。
许兰香把手落下去,落在她肩上。手碰到肩膀的那一瞬,那人整个身子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她怀里。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把柴。许兰香抱住她,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心。她收紧手臂,把那张脏兮兮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阿姐,”怀里的人终于哭出声来,声音闷在她肩头,“阿姐,我找了你好久。”
许兰香没说话。她抱着怀里的人,眼睛盯着对面的灰墙。墙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一株野草,叶子细长,绿得发暗。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家后院的夹墙。两个人挤在里面,外面是刀剑声,母亲的喊声。她推嘉羽,推不醒。她把嘉羽拖出去,塞给菜贩子。她跑走的时候没回头。
八年前她没回头。
今天她不会松手。
林锦岐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他看见那个乞丐的脸——和许兰香一模一样的脸。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垂下去,落在许兰香攥着那人肩膀的手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九皋。”
九皋从后面上来,应了一声。
“去叫顶轿子来。”林锦岐说,“两个人坐的。”
九皋看了那乞丐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
林锦岐脱下外袍,走上去,把袍子搭在那人肩上。袍子是玄色的,料子极好,往那身破烂衣裳上一盖,像给一块脏石头蒙了绸缎。那人缩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林锦岐没有看她。
他只看许兰香。
“先回家。”他说。
许兰香抬起头来。她眼里有泪,没掉下来,就那么含着,亮亮的。她看着林锦岐,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林锦岐已经转身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来不及捕捉。可许兰香看懂了。
他在说:不用解释。
许兰香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扶起来。那人站不稳,腿是软的,靠在她身上,像一根缠树的藤。许兰香把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往前走。
小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上来帮忙,手忙脚乱地扶着那人的另一边。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又看了一眼许兰香的脸,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
巷口的风吹过来,把林锦岐那件玄色外袍的下摆吹得翻飞。袍子盖在那人身上,遮住了破烂的衣裳,也遮住了她腕上一道旧疤。
许兰香扶着人往前走,走过糖炒栗子的摊子,走过卖花的老妇人,走过那条长长的、人来人往的街。她走得很慢,可她没有停。
怀里的人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许兰香听得见。
“阿姐,你这次没松手。”
许兰香攥紧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不松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