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香在林府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帐顶破了一个指头大的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沈家没了。她是许兰香了。这里是林府后罩房最西边的一间,原是堆放旧箱笼的,腾出来给她住,窗户纸新糊过,但昨夜的风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被褥浸得冰凉。
她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昨日磕头磕出来的淤青,青里泛着紫,按一下钝钝地疼。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移开,叠被,下床,用昨夜剩的半盆冷水洗脸。水冷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对着铜盆里晃荡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是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都没变,但又不是她的脸了。
从今天起,这张脸叫许兰香。
她推开门出去。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粗使的婆子在扫落叶,两个小丫鬟端着铜盆往正院跑,哈出的气在晨风里白成一团。许兰香站在门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侧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清凌凌的冷。许兰香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月洞门下,穿一件秋香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打量她。
许兰香认得她。昨日进府时,管事引她见过,林府内院的管事娘子,姓陈,人称陈嬷嬷。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一把软尺子,从许兰香的头顶量到脚底。
“是。”许兰香垂眼,屈了屈膝,“奴婢许兰香,昨日刚进府。”
“我知道你是谁。”陈嬷嬷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跟我来。”
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许兰香跟在后面,穿过两道月洞门,过了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处极偏僻的小院前。院墙是灰砖的,墙根生了青苔,门上挂着一把半旧的铜锁。陈嬷嬷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三间正房,廊下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有的上了锁,有的盖子半敞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旧帐幔、旧靠枕。正房的门虚掩着,窗纸发黄,糊了好几层。
“这是西跨院的库房,”陈嬷嬷站在廊下,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从前是大夫人管事时放旧物的。现在夫人身子不好,不管家了,这些东西搁了两年多没人动。你的差事就是看着这里,每日早晚各查一次,东西不能少,也不能潮,天好的时候开窗透气,下雨记得关。”
许兰香点头:“是。”
“还有,”陈嬷嬷顿了一下,“这里面有一口樟木箱子,靠东墙最里面那口,不用你动。那口箱子上了锁,钥匙在大爷手里,除了大爷亲自来,谁都不能开。”
她说“大爷”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重了些。许兰香听出来了,但脸上没有反应,只低低应了一声。陈嬷嬷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时,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祖父的事,府里上下都知道。林府留你,是仁慈。安分些。”
许兰香站在廊下,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慢慢走进正房。
屋里光线很暗,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慢旋转。她走到东墙最里面,果然有一口樟木箱子,比旁的都大些,木色更深,铜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绿锈。她没有碰它,只是蹲下来看了一眼锁眼,然后站起来,去开别的箱子。
第一口箱子里是旧帐幔,织锦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极好,但已经褪了色,边缘有些泛黄。她伸手摸了摸,锦缎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母亲最爱穿一件织锦褙子,下雨天坐在窗边绣花,针线筐里的丝线堆得五颜六色,她趴在一旁数颜色,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她猛地缩回手,把那口箱子盖上。
第二口箱子里是旧书。她翻开最上面一本,扉页上写着“林氏家塾课业”,字迹方正,墨色沉稳。翻过去,里面是文章和批注,文章稚拙,批注却极精到。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看到“荆州”两个字,手指停住了。
“荆州水患,民多流徙,请开常平仓以赈之……”
笔迹尚带稚气,显然是少年时所写。但那段议论有条有理,连批注都夸了一句“少年有此见识,难得”。许兰香盯着“荆州”两个字,喉咙发紧。荆州。他也在荆州待过。她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她从前根本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
她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她回到自己住的倒座房,从床板底下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灰色的,洗得发白,里面裹着一块玉。玉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雕成兰花的形状。那是她八岁那年祖父给的,说“兰儿像这朵兰花,清而不冷,淡而有致”。沈家被抄的前一夜,她母亲把这块玉塞进她怀里,说“藏好,别让人看见”。
她把玉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更不该做的事——她把玉放回布包,走出门去,绕了一大圈避开人,走到西跨院库房,进去,走到东墙那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前。
她蹲下来,把布包从箱盖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箱盖和箱身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布包很薄,塞得进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口箱子锁得最严实、最安全,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把沈家最后一件东西藏在自己身边了。太累了。每天夜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摸到了才能再睡。她累了。
布包掉进箱子深处,无声无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库房,锁上门。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按住裙角,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落在她身上,有一点微薄的暖意。
她回到倒座房,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兰花丛中,题跋里有一句她小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懂了的话。
她坐在那里,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手指收紧,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可她什么也没攥住。指间只有空气,凉的,空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更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摸着黑点了一盏油灯。灯芯跳了跳,亮起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团。
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说完,她把灯芯挑亮了些,开始铺床。
明天还要早起。库房要查,窗要开,地要扫。日子得往下过。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灭了。屋里又暗下来。许兰香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帐顶那个透光的洞。洞里漏进来一线月光,银白色的,落在她脸上,冰凉凉的。
她闭上眼。
那线月光就落在她眼皮上,像一滴泪,但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