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天还黑着。
黑瞎子把张海垚叫醒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厨房里煮了一锅白粥。粥很稀,配了一碟咸菜。黑瞎子灌了两碗,把嘴一抹,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老赵瞥了一眼,没数,直接揣兜里了。
“车呢?”黑瞎子问。
“楼下。”老赵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他,“小面包,停了三天了,油加满了。到桂林之前不用再加油。”
三人下楼。老赵带他们拐到楼后面的巷子里,一辆银灰色的旧面包车停在墙角,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后保险杠用胶带缠了两圈。黑瞎子绕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轮胎,拉开车门看了一眼油表,点了点头。
“谢了。”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老赵摆摆手,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张海垚坐上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黑瞎子发动车子,引擎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他挂挡起步,面包车颤颤巍巍地汇入了凌晨空荡荡的街道。
“走绕城高速往东。”他一边开一边说,“从龙里那边下,走国道到桂林。路上车少,好认,也不容易被人堵。”
张海垚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看着窗外。贵阳的凌晨还亮着路灯,街上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和几辆拉货的三轮车。面包车上了绕城高速之后,路况好了起来,黑瞎子把速度稳在八十左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胳膊搁在窗沿,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你跟吴邪昨晚除了说何遇的事,还说了什么?”张海垚问。
黑瞎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你走了之后我又打了一个,问他要了个人。”
“谁?”
“胖子。”他换了个挡,面包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胖子在巴乃待着,离四姑娘山近。吴邪说让他先去山脚下等着,别进山,就在外围盯着。何遇的人要是再回去,胖子能认出来。”
“胖子认识何遇?”
“不认识。但胖子认识汪家的人。何遇的队伍里有原先汪家的散人,胖子能认出来。”他顿了一下,“胖子那个人,看着糙,心细。他盯人不会跟丢。”
张海垚想起吴邪笔记里写的那些关于胖子的描述——胆大、话多、靠得住。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哥哥提过。哥哥提人的时候从来不评价,只说名字,说完了就闭嘴。但他在青铜门之前跟吴邪和胖子一起下的斗,能放在一起下斗的人,不会差。
“吴邪还说了什么?”她问。
黑瞎子沉默了几秒。面包车驶过一段高架桥,桥下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变成了黑沉沉的林子和山影。他把车窗摇上去一点,风没那么冲了。
“他说何遇身边有个人,姓许,原先在汪家管外联的。这个人嘴皮子厉害,专门负责谈事。何遇这次拉人进山,就是许某人出面谈的价。散工们不知道雇他们的是何遇,只知道有人出钱清路。许某人用的假名,叫‘徐老板’。”
“所以那拨散工没跟何遇直接接触过。”
“对。何遇只跟许某人单线联系。许某人负责找人、谈价、打点路上的一切。何遇自己不出面,只等东西到手。”黑瞎子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吴邪说他在查许某人的底。这个人以前在汪家外联,汪家倒台之后跑得快,一直没被清干净。他跟何遇搭上伙大概是这一两年的事。”
张海垚在脑子里拼了一下——何遇出想法,许某人拉人跑腿,散工清路。三层结构,每层之间隔一道,谁也摸不到最上面的人。这种结构最麻烦,因为抓到底下的人问不出上面的事,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撤。
“何遇做事比汪家的人还细。”她说。
“他是你哥教出来的。”黑瞎子的声音平了一点,“你哥做事细,何遇学了个十足。但他学岔了——你哥细在保护人,他细在防人。”
面包车在国道上跑了一个多小时,天渐渐亮了。路两侧的田野从灰蒙蒙变成绿油油的,早起的老乡赶着牛在田埂上走。张海垚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脑子里把吴邪笔记里四姑娘山的结构又过了一遍。钥匙在兜里,血在血管里。门可以开了。但开完门之后呢?门后面是什么,哥哥只说了四个字。
她睁开眼,偏头看黑瞎子。他正盯着前方的路,墨镜在晨光里反着光。她忽然想起在贵阳阳台上他说的那句话——“你哥顾不上,我顾得上。”
“黑瞎子。”她开口。
“嗯。”
“门开了之后,如果何遇的人在后面追,我们怎么办?”
黑瞎子想了想,从兜里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你哥在信里怎么说的?”
“钥匙收好。血竭保命。黑瞎子可信。”
“那就按他说的办。”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嘴角翘了一下,“钥匙你拿着,血竭你揣着,我负责让你活着出来。”
张海垚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面包车驶过一块界碑,上面写着“桂林界”。黑瞎子换了个挡,车速提了一点。前方的路笔直地伸进晨光里,两侧的山从灰色变成绿色,越来越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