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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桂花树下的夜

黑瞎子,你眼镜歪了

客房在院子东侧,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桂花树。

张海垚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躺下。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桂花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几片叶子,吴邪下午坐过的那个位置,石凳边缘的灰被蹭掉了一圈。

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子里很安静,吴邪的房间里亮着灯,隔着窗户能看见他伏在桌上写东西的影子。黑瞎子的房间在堂屋另一侧,灯暗着,但人不在屋里。

张海垚感知了一下——他在屋顶上。

她出了房间,绕过堂屋,在院子角落找到一架竹梯,搭在墙边。爬上去的时候,梯子吱呀响了两声,屋顶上传来黑瞎子的声音:“轻点,瓦片脆。”

她爬上屋顶,踩在倾斜的瓦面上,小心地走到他旁边坐下。黑瞎子仰面躺在屋脊上,双手枕在脑后,墨镜摘了挂在领口,眼睛看着天。长沙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云层很厚,但比地面亮,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没转头。

“感觉到的。”

“你那感知力,比狗鼻子还灵。”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我哥。”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否认。张海垚坐在他旁边,膝盖屈起来,手搭在膝盖上。瓦片下面的屋子很安静,吴邪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隐约传上来,沙沙的,像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吴邪在写什么?”她问。

“计划。”黑瞎子闭着眼,“他写计划从来不给别人看,写完就烧。他脑子好,但信不过纸。跟你哥一样。”

“我哥不写计划。”

“对,你哥用不着写。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纸靠谱。”黑瞎子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也是。你哥的东西你记在脑子里,钥匙不带在身上。你们张家人,脑子就是保险柜。”

张海垚没接话。她看着远处老城区的灯火,稀稀落落的,高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长沙的夜和巴乃不一样,巴乃是黑的,安静的,连呼吸都能听见回声。长沙的夜是闷的,底下有声音,远处的车流、不知哪家的电视声、楼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

“你以前来过长沙吗?”她问。

“来过几次。”黑瞎子把手从脑后抽出来,叠在肚子上,“跟吴邪。他那会儿刚接手他爷爷的铺子,什么都不懂,被人坑得团团转。我帮他挡了几回。”

“你帮他挡了什么?”

黑瞎子想了想:“一个同行,盯上了吴邪铺子里的东西。半夜摸进来,被我堵在巷子里。我没动手,就跟他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我说,‘这铺子里的东西,我罩着。你要拿,先问问我。’”他笑了一声,“那人认识我,知道我是谁,跑了。后来再没人来找吴邪麻烦。”

张海垚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有些模糊,但那双褪了色的眼睛是清楚的。他刚才说的话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罩着”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你罩过很多人。”她说。

“不算多。”他闭眼,“罩得住就罩,罩不住就跑。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哥说你可信。”

“你哥的标准跟别人不一样。”他把手重新枕回脑后,语气恢复了散漫,“他觉得我一个人在世上晃了一百多年没疯,就算可信。”

张海垚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她想起哥哥信里那三个字——“黑瞎子可信”。哥哥写字一向省,能写一个字绝不写两个字。那封信上他写了七个字,其中三个给了黑瞎子。

她忽然想问一件事,犹豫了一拍,还是问出口了:“你一个人晃了一百多年,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停下来?”

黑瞎子没有马上回答。院子里,吴邪房间的灯灭了,只剩堂屋里一盏小灯还亮着。夜风从屋顶吹过去,把瓦片缝隙里的草吹得簌簌响。

“停过。”他说,声音很轻,“停过几次。第一次是在长白山,一个猎户收留了我一个冬天。后来猎户死了。第二次是在新疆,一个牧羊的老头让我住在他的帐篷里。第二年他儿子把我赶走了。第三次——”

他停住了。张海垚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

“第三次是什么?”她问。

黑瞎子睁开眼,看着天。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像谁在布上剪了一刀。

“第三次是你哥。”他说,“他让我跟着他。跟了六七年。那是最长的一次。”

“后来他进了青铜门。”

“对。”他把手放下来,撑着瓦面坐起来,跟张海垚并肩坐在屋脊上,“他进去之后,我又开始晃。晃了十年。”

张海垚听着他的声音,感知着他的心跳。比平时慢,慢得像一只把自己调到了最低功耗的旧钟。

“那你现在呢?”她问,“还晃吗?”

黑瞎子偏头看她。墨镜挂在领口,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几乎是全黑的,瞳孔放得很大,像两颗被泡开的墨点。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现在?”他把视线转回前方,看着远处老城区的灯火,“现在有人跟着我。我伸手,她就在。所以不算晃了。”

张海垚没说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吴邪房间的灯彻底灭了。堂屋的小灯也灭了。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只剩屋顶上两个人。黑瞎子从兜里摸出那根烟,没点,叼在嘴里,仰头看天。

“张海垚。”

“嗯。”

“明天吴邪把资料给你,你看完就决定。四姑娘山那地方,我不逼你去。你哥留了钥匙,但用不用,你自己选。”

“你去吗?”

“你决定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塞回兜里,“这是规矩。”

“第几条?”

黑瞎子想了想:“第五条。”

“前面四条是什么?”

“第一条,我伸手你就跟。第二条,别问为什么,等我说。第三条,加蛋的炒饭我吃,不加蛋的你吃。第四条,你退后,我上前。”他数完,偏头看她,“第五条,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张海垚坐在屋脊上,膝盖抱在怀里,看着远处那片裂开的云。深蓝色的缝隙在慢慢扩大,露出更多夜空。没有星星,但比云层亮。

“好。”她说。

黑瞎子站起来,踩着瓦片往梯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朝她伸手。

“下去吧。明天有得忙。”

张海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和蛇沼里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她把手放上去。他握紧,引着她踩过瓦片,走到梯子边。她先下,他在上面扶着梯子。她踩到地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屋顶边缘,背后是那片裂开的云,灰蒙蒙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她松开手,转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瓦片轻响,他跳下屋顶,落在院子里,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

然后是他进屋的关门声。

她回了房间,坐在床沿,把信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垚垚:钥匙收好。血竭保命。黑瞎子可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去。

可信。她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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