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面有一条废弃的伐木道,碎石和野草从裂缝里挤出来。黑瞎子走在前面,步子忽然快了起来,张海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饿不饿?”他头也不回地问。
“还行。”
“我饿。”他说得理直气壮,“从昨晚到现在就啃了两块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喂鸡鸡都不吃。”他抬手搭在额前张望了一下,墨镜在太阳底下反着白光,“前面三公里左右有个镇子,我去年路过的时候有家小馆子,炒饭做得不错。”
“你去年路过?”
“嗯,被人追,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正好闻到炒饭香。”他说着,步伐又快了半拍,“那老板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手艺好。青椒切得细,肉丝腌过,饭粒粒分明——”
“你饿了多久?”
黑瞎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三天。所以那顿饭我记到现在。”
张海垚没再问。她跟着他沿着伐木道往下走,两边的林子从密到疏,从热带雨林的阔叶到人工林场的针叶,空气里的湿度一点点降下来。阳光越来越烈,黑瞎子把皮夹克的领子立了起来,遮住脖子,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只被迫在白天出门的夜行动物。
“你不喜欢太阳。”她说。
“谁说的,我喜欢。”他嘴硬,“太阳多好啊,暖和,亮堂,还能晒被子。”
“你走路的姿势变了。”
黑瞎子顿了一下。他确实变了——在蛇沼里他走路的步子很舒展,肩膀放松,步幅大而稳。但到了阳光下,他的肩膀微微内收,头低了一点,步幅变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观察力太强的人不招人喜欢,你哥没教过你?”
“教过。但我没听。”
黑瞎子笑了一声,没再嘴硬。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嘴里那根烟随着他说话上下晃动:“太阳太亮的时候,我看什么都像泡在水里,模模糊糊的。走路得小心,踩空了丢人。”
“你怕丢人?”
“怕在你面前丢人。”他说得坦荡,毫不遮掩。
张海垚没接话。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像指尖划过水面,没留下痕迹,但波纹还在。
三公里说长不长,走了一个小时出头。小镇比张海垚想象的要破——一条主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矮楼,几间铺面,一家五金店,一家裁缝铺,还有一家门口挂着褪色红招牌的小饭馆。招牌上写着“阿香饭馆”,下面一行小字“炒饭·面条·家常菜”。
黑瞎子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印着碎花,墙角一台落地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把油烟味和闷热搅在一起。
“阿香!”黑瞎子喊了一嗓子,径直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把背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两份青椒肉丝炒饭,一份加蛋,一份不加。”
后厨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见黑瞎子,眼睛一亮,然后看见张海垚,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冲黑瞎子比了个大拇指。
黑瞎子也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对张海垚说:“阿香姐夸你呢。”
“夸我什么?”
“夸你好看。”他睁着眼睛说瞎话,面不改色。
张海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阿香姐明明比的是“这个姑娘不错”的手势,意思是“带来吃饭的人终于不是你自己了”。
炒饭上来得很快。铁盘盛着,热气腾腾,青椒翠绿,肉丝酱色,饭粒上裹着一层薄油,香气扑鼻。黑瞎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像在吃满汉全席。
“你尝尝。”他把另一盘推到她面前,“比你哥做的强一百倍。”
张海垚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确实好吃。青椒的火候刚好,脆而不生,肉丝嫩滑,咸淡适中。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黑瞎子看着她吃,自己倒吃得慢了。他靠回椅背,叼着烟没点,隔着墨镜看她。
“你跟你哥真像。”他说。
“哪里像?”
“吃东西的时候都不说话。但你是真吃,他是完成任务。”他顿了顿,“你哥吃饭就像机器加油,你是人类。”
张海垚的勺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继续吃,“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每句话都像在开玩笑,但每句话都在说别的东西。”
黑瞎子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风扇把炒饭的香气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轻:“张海垚,你说你哥憋不住话。你才是那个憋不住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说。你吃饭的速度变了,从第二口开始快了,说明你信我。你信我,所以你愿意在我面前放松。”他把烟夹在耳朵上,重新拿起勺子,“我这个人,穷,话多,不靠谱。但我看人准。”
“你看我准吗?”
“准。”他舀了一勺饭,没急着吃,举在半空,“你是那种,别人对你好一分,你就想还十分的人。你哥欠我饭钱,你记着。我昨晚给你皮夹克,你今天请我吃炒饭。你怕欠人。”
张海垚放下勺子,看着他的眼睛。隔着墨镜,但她觉得他能看见。
“你不怕欠人?”她问。
“我怕。”他笑了一下,把勺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所以我从来不让别人欠我,我也不欠别人。除了你哥——你哥那笔账,我算了十年,算不清。”
“为什么算不清?”
他嚼着饭,没有马上回答。风扇转过来又转过去,把桌角的餐巾纸吹得哗哗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因为你哥从来没把我当外人。”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一个一百多年没人当自己人看的人,你哥把我当自己人。这笔账,怎么算?”
张海垚看着他的墨镜。那两块暗色的镜片后面,她好像看见了什么很薄的东西,一闪,又被藏了回去。
她低下头,继续吃炒饭。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说:“以后我请你。”
黑瞎子挑眉:“请我什么?”
“青椒肉丝炒饭。加蛋。”她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你哥欠你的,我替他还。”
黑瞎子看着她空空的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还剩一半的炒饭。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嘴角翘起来,墨镜下面的肌肉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行。”他低下头扒饭,“那我等着。”
饭后,阿香姐不收钱。黑瞎子跟她推搡了半天,最后在桌上留了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拉着张海垚拔腿就跑。跑出饭馆,拐进巷子,他靠着墙喘气,笑得直不起腰。
张海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笑。
阳光正好,风扇还在转,青椒肉丝炒饭的味道从身后飘过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好像没那么远了。1
怎么也太会拿捏情绪了,看着就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