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沼的边缘,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植物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闷热得像一只湿手捂在口鼻上。
张海垚踩着一地枯枝腐叶往前走,短靴陷进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穿了一身深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利落,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整个人像一截从雨林里长出来的冷铁。她不紧张,也不放松,只是走。哥哥说过,蛇沼外围的毒气在黄昏时最浓,但她的体质不惧。麒麟血在血管里安静地流淌,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左边是条被人踩出来的泥路,右边是密林。哥哥的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找到瞎子。”她不知道“瞎子”是谁,长什么样,但张起灵的笔迹她认得——是他亲手写的,没有代笔。能让他亲笔写字的人不多。
她站了三秒,选了左边。
泥路尽头停着一辆破吉普车。军绿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车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别偷,油表坏了”。车旁边靠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皮夹克,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下身是条沾了泥的工装裤。他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反着昏黄的天光,像两块暗色的镜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兜,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张海垚走近的时候,他偏了偏头。
“张起灵让你来的?”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笑意,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他自己不来,派个小姑娘来送死?”
张海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递过去。那是张起灵交给她的,封得严严实实,她没拆过,也没问里面是什么。
男人接过,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揣进皮夹克内兜。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她。
墨镜几乎怼到了她脸上。
张海垚没有退。
隔着那两块暗色镜片,她感觉到一种审视,像一把刀贴着皮肤划过,不伤人,但足够让人警觉。他微微低下头,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闻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尾音拖得很长,“麒麟血?”
张海垚瞳孔微缩。
“你是张家人。”他直起身,语气笃定,墨镜后面那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变了。
“张海垚。”她说。
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忽然轻了,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张海垚?”
然后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安静在她面前铺开,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水面忽然静止,里面压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张起灵什么时候有个妹妹了?”他问。
“一直都有。”
“一直?”他歪了歪头,“比你哥小多少?”
“十岁。”
“十岁。”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那你现在……”
“一百一十三。”
男人吹了一声口哨,那根没点的烟在嘴角动了动:“二十三,好年纪。”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重新插回兜里,“行吧,你哥欠我的饭钱你记着,以后还。”
张海垚皱眉:“什么饭钱?”
“三顿青椒肉丝炒饭。”他说得一本正经,“加上利息,现在大概是三百顿。你哥那个人,欠钱从来不还,我记着呢。”
她盯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像是玩笑,但每一句里面好像又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她感知得到——他的气息很稳,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像一只在树洞里蛰伏了太久的动物,把一切都调到了最低。
“你是谁?”她问。
“黑瞎子。”他咧嘴笑了,“你哥没跟你说?南瞎北哑,哑巴张的瞎子是也。”
“他跟我说,‘找到瞎子’。”
“就这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
黑瞎子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哑巴张,一百年了还是这么抠,多写两个字能死?”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火光一闪,张海垚透过那瞬间的亮光看见了墨镜后面的一点轮廓——眼窝很深,眉骨很高,眼睫很长。
烟燃起来,他又立刻掐灭了,像是只是为了过一口瘾。“走吧,”他说,“天快黑了,蛇沼的晚上不太欢迎活人。”
“去哪儿?”
“你哥让你来找我,那你就跟着我。”他拉开车门,动作大得像在演舞台剧,“上车,海垚妹妹。”
“别叫我海垚妹妹。”
“那叫什么?垚垚?小垚?”他发动了车,引擎声像一头老牛在咳嗽,“还是叫你张二小姐?”
“……张海垚。”
“好的海垚妹妹,系安全带。”
她没系。他也没再管,挂挡起步,破吉普颠簸着驶入暮色里。
天黑下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副驾驶的窗外,雨林像墨汁一样浓。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他的墨镜上倒映着仪表盘微弱的绿光,像两点幽幽的星。他开车的姿势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胳膊搭在窗沿,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你不好奇你哥为什么让我来?”她忽然问。
黑瞎子偏了偏头:“好奇。但我更不好奇你为什么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换了个挡,车身猛地一震,“你哥那个人,让你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用问。至于你嘛——”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你自己会告诉我的。你跟你哥一样,憋不住话。”
“我哥憋得住。”
“对你憋不住。”
张海垚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对。张起灵在她面前,比在任何人面前话都多。虽然“多”也只是从一天三句变成了一天十句,但她知道,那已经是极限了。
“你跟我哥很熟?”她问。
黑瞎子想了想:“熟。也不算熟。”
“什么叫不算熟?”
“熟是因为认识一百年了,不算熟是因为——”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前方是黑黢黢的密林。“他从来不跟我说他有个妹妹。”
他熄了火,拔了钥匙,转头“看”她。墨镜在黑暗里像两个黑洞,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着她,而且看得很清楚。
“张海垚,”他第一次完整地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妹妹”,“你哥把你藏得真好。”
她没说话。
“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朝后备箱走,声音从车后面传过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知道了就不能当不知道了。你哥这个人,会算账。他让我找到你,就是让我认了你。”
“认什么?”
黑瞎子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盏营地灯,啪地按亮。暖黄色的光炸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光里,墨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认了你是他的妹妹,”他说,“也就是我的——”
他没说完,把灯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开始翻装备。
张海垚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被灯光笼住的背影。皮夹克上有几道旧划痕,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他翻东西的动作很快,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又嫌装备太沉、嫌车太破、嫌这趟活太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旧很旧的气息。旧得像从时间里掉出来的,跟哥哥身上的很像。
但哥哥的旧是冷的,像雪。
他的旧是热的,像烧过了头的火炭,外面蒙了一层灰,里面还烫着。
“发什么呆?”黑瞎子回过头,手里拎着两包压缩饼干,“过来吃东西,明天进蛇沼,有你受的。”
张海垚下了车,走到灯旁边坐下。
他递给她一块饼干,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嚼得咯吱响:“你哥欠我的饭钱,加上今天这顿饼干,你记好了。”
“你天天就记着饭钱?”
“对啊。”他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人活着,总得记点什么。不记饭钱,记什么?”
她没接话,咬了一口饼干。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黑瞎子靠在轮胎上,仰头看天。蛇沼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透过云看什么东西。
“你哥让我护着你。”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语气,像在念一句台词。
张海垚握着饼干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
黑瞎子收回目光,隔着墨镜看着她。营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歪了歪头,抬手推了推墨镜,把滑下去的那一边扶正,“没然后,明天再说。睡觉,守夜我来。”
他站起来,把皮夹克脱下来扔给她:“盖上,蛇沼晚上冷。”
皮夹克落在她腿上,带着体温和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抬头看他,他只穿着一件灰T恤,背对着她走到车头那边,靠着引擎盖坐下来,双手抱胸,闭上了眼。
墨镜没有摘。
张海垚把皮夹克拉上来,裹住肩膀。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暖的。
她看着那个坐在车头的身影,在灯光的边缘,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这个人,在黑暗里看得见她。
而她在黑暗里,也第一次看清了他的一部分。
很薄的一部分。但够了。2
越看越有意思,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