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车站在厂区门口,看着外面的太阳,眯了半天眼。他死了二十年,第一次见光。沈念站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根烟——从王富贵兜里顺的。
“你不是不抽烟吗?”王富贵在后面心疼地喊。
“给他抽的。”
老车接过去,叼在嘴上,没点。“谢了。”
“走吧。”沈念把打火机也扔给他,“路上慢慢抽。”
四人在路边等了半个多小时,拦到一辆拉草料的卡车。司机是个蒙古族大哥,听说他们要去内蒙古,爽快地让上了车。车厢里堆着干草,比冻鱼舒服多了。王富贵往草堆里一躺,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老车坐在角落里,把那根烟点上了,一口一口慢慢抽,像是在补二十年的份。苏晚坐在车尾,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
沈念靠着车帮坐着,右胳膊搭在草堆上。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了,从衣领里露出来一小截。太阳光照上去的时候,纹路会微微反光,像是皮肤底下埋了金属丝。
卡车开了大半天,下午到了内蒙古地界。草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一望无际的绿,远处有马群在跑。王富贵醒了,趴在车帮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感慨了一句:“这地方真大。”
“你才知道?”沈念头也没回。
“不是。我是说,从冰城到这儿,咱们跑了三个省了。”
“三个。”
“还有三十一个。”
沈念没接话。卡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前面就是赛马场。你们要去的地方。那地方以前是那达慕大会的场地,后来出了事,荒了。晚上能听到马蹄声,但看不到马。”
“出了什么事?”
“三年前,一个骑手在比赛中摔死了。”司机说,“从那以后,赛马场就不对劲了。进去的人,有的说看到无脸的骑手在跑。有的说马会说话。反正没人敢去了。”
沈念谢过司机,四人下车。站在路口往远处看,能看到一片围栏,围栏里面是平整的草地,草长得比外面矮,像是被人踩过无数遍。围栏正中间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旗,风一吹就抖,抖得哗哗响。
系统跳了字。
“内蒙古·草原赛马,D级。”
“规则:赛马三圈。跑赢无脸骑手,活。跑输,加入他们。”
“时间限制:日落之前。”
“开始。”
王富贵看着“加入他们”四个字,咽了口唾沫。“加入他们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变成无脸骑手。”老车把烟掐了,“跟我在厂子里一样。出不去,一直跑。”
“你怎么知道?”
“猜的。”老车说,“死了二十年的人,对这种事有直觉。”
沈念第一个走进围栏。脚踩上草地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跑。
“有马。”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草地上。震动更明显了,而且有节奏——四拍一循环,马蹄的节奏。
“几匹?”苏晚问。
“听不出来。很多。”
四人往旗杆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围栏外面忽然起了雾。雾来得很快,几秒钟就把整个赛马场罩住了。能见度不到十米,只能看到旗杆的影子在雾里晃。
然后沈念听到了马蹄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王富贵往苏晚身边靠了靠,老车站在原地没动。沈念从兜里摸出那两块铜片——不对,现在是三块了,她通关三个副本,三块碎片都在身上。铜片在她掌心发烫,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马蹄声停了。雾散了。围栏里面多了十几匹马。每匹马背上都坐着一个人。没有脸的人。脸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跟没画完的画似的。但他们有手有脚,穿着骑手的衣服,握着缰绳的姿势很标准。
领头的骑手比其他人大一圈,骑的马也高一头。他策马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脸的头部转向沈念,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新来的?”
沈念看着那个空白的脸,眯了眯眼。“你是赤那?”
领头的骑手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沈念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沈念把手插回兜里,“我猜的。系统没给我名字,但给了地形。赛马场,领头骑手,被囚禁的灵魂。如果我是写系统的人,我会给这个角色起个有草原味的名字。赤那,狼的意思。最合适。”
赤那沉默了一会儿。“你挺聪明的。”
“我是护士。护士最擅长的就是猜。”沈念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儿跑了多久了?”
“三年。”
“想出去吗?”
赤那的马往后退了一步。“出不去的。跑赢了也出不去。跑输了也出不去。我试过。”
“试过几次?”
“无数次。”
沈念歪了歪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试的方法不对?”
赤那没说话。他身后的骑手群开始躁动,马蹄在地上刨来刨去,但没有一匹马往前冲。赤那抬了抬手,骑手们安静下来。
“你想怎么试?”他问。
“先让我看看你。”沈念说,“你脸上那片空白,是本来就空白,还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赤那的马又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我不过来。”沈念没动,“但你得让我看。我是护士。我不看清楚,没法下诊断。”
赤那盯着她——如果那个空白的脸能算盯着的话。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片空白的时候,空气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玻璃上的裂纹。
“看到了吗?”赤那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很久没哭过的人,忽然想哭。
“看到了。”沈念说,“你不是没有脸。你的脸被一层东西盖住了。像是一层膜。”
“三年前。”赤那说,“我摔下马的时候,脸先着地的。后来我就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马蹄声,一直在跑。我跟着跑,跑了三年。”
沈念转头看苏晚。“你能感觉到什么?”
苏晚走过来,盯着赤那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指尖在那道裂缝前面停住了。“这是怨气。跟冰城的冻死怨、废厂的尘肺怨都不一样。这是活人的怨。他还没死。”
“什么?”
“他的身体还在外面。活着。但意识被拉进来了。”苏晚收回手,“跟他一起跑的那些骑手,有些是真死了,有些跟他一样,还活着。”
赤那的手抖了一下。“我还活着?”
“你摔下马的时候,有人把你送医院了。”苏晚说,“你昏迷了三年。意识在这里,身体在外面。”
赤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笑了。没有脸的人笑的时候,空气中会多出一道弧线,像水面上被扔了一颗石子。
“三年。”他说,“我跑了三年,以为自己死了。”
“你没死。”沈念把兜里的铜片掏出来,“但你得跟我跑一场。跑赢了,我带你出去。跑输了,我跟你一起跑。”
赤那的马抬起头,嘶了一声。“你跑不过我的。我骑了三年,没停过。”
“我不是来跟你比骑马。”沈念把铜片合在掌心,纹路亮了一下,“我是来跟你比谁更疯。”
赤那盯着沈念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没有脸的骑手笑的时候,空气里的弧线弯得更深了。
“你比之前那些人都疯。”
“之前那些人什么下场?”
“跑输了。变成了无脸骑手。现在还在这片草原上跑着。”
沈念扫了一圈围栏里那些骑手。十几匹马,十几个人,脸上一片空白。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他们都在动,但跑得很慢,像是在原地踏步。马蹄声很轻,跟背景音似的。
“他们跑了多久了?”
“有的三年,有的更久。”赤那说,“跑不动了也在跑。停不下来。”
“那你呢?”
“我跑得最快。”赤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什么得意,“所以我是领头的。但我停不下来。一停,就有人追上来。后面那些骑手会推着我往前跑。”
沈念点了点头。“所以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你跑,其他人追你。你跑赢了,他们消失。你跑输了,你变成他们。”
“对。”
“那你跑了三年,赢过几次?”
赤那沉默了一会儿。“零次。”
“为什么?”
“因为终点线不存在。”赤那说,“跑完三圈,终点线会出现。但每次我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终点线就消失了。然后重新开始。一圈接一圈。永远跑不完。”
沈念蹲下来,把铜片放在草地上。三块铜片拼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嗡鸣。纹路从她掌心亮起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了一截,停在了肩膀。她看着铜片,没说话。
苏晚走到她旁边,低声问:“有办法吗?”
“有。”沈念把铜片收起来,站起来,“他跑不完,是因为终点线在躲他。终点线为什么躲他?因为系统不让他出去。系统为什么不让他出去?因为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沈念看向赤那,“你摔下马的时候,怨谁?”
赤那的身体僵了一下。
“怨自己?怨马?怨那个让你参赛的人?”沈念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怨谁,我帮你解决。不解决,你跑到死也出不去。”
赤那的马往后退了两步,又被赤那拉住了。他坐在马上,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空气里那道弧线慢慢消失了,他的脸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怨我自己。”他最后说,“那天我喝了酒。不该喝的。但我喝了。摔下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没抓住。后来就一直跑,一直跑,总觉得只要跑到终点,就能回去。”
“你回不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该回去。”沈念说,“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赤那没说话。
“我是护士。”沈念把手插回兜里,“我见过很多病人。有的病是自己作的,抽烟喝酒不体检。有的病是倒霉,走路上被车撞了。但不管哪种,进了急诊室,我都不问他们该不该病。我只问一件事——想不想活。”
她看着赤那。“你想不想活?”
赤那的手抖了一下。
“想。”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
“那就跑。”沈念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掌心朝上,纹路发着光,“我陪你跑。三圈。跑完之前,终点线我来搞定。”
赤那盯着她掌心的纹路,很久。“你那个东西,能破终点线?”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沈念转头看苏晚,“你帮我个忙。”
“什么?”
“我跑的时候,你在外面盯着。终点线出现的时候,用剑砍。”
苏晚皱眉。“能砍断吗?”
“不知道。但你是苏晚。”沈念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砍东西从来没砍不断过。”
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她拔剑出鞘,站在围栏边上。“行。”
赤那下了马。他站在沈念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但空白的脸让他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从马鞍上取下一副缰绳,递给沈念。
“你会骑马?”
“不会。”
“那你上来。”
沈念翻身上马,动作很糙,差点从另一边滑下去。赤那在后面扶了她一把,然后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那双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刮着沈念的手背。
“三圈。”赤那说,“你只要保持清醒。别的我来。”
“行。”沈念攥住缰绳,“跑。”
赤那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跟刀子似的。沈念坐在马上,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往后倒。赤那的手压在她肩膀上,稳住了她。围栏里的其他骑手开始动了,十几匹马同时起步,跟在后面。马蹄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沈念看到了终点线。在围栏的另一头,一条红色的带子,横在草地上。赤那策马冲过去。就在马蹄即将跨过终点线的瞬间,红带子消失了。像是被人擦掉的铅笔画。
“又来了。”赤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
“别停。”沈念说,“继续跑。”
第二圈。身后的马蹄声更响了。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十几匹无脸骑手已经追上来了,距离不到二十米。他们的马跑起来没有声音,但马蹄落地的时候草皮会被掀起一层,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踩。
第二圈跑完。红带子又出现了。赤那冲过去,红带子又消失了。
“第三圈。”沈念说。
赤那夹紧马肚子,加快了速度。但身后的骑手也在加速,越来越近。沈念能感觉到他们的马蹄声就在身后,震动从草地传上来,震得她牙齿打颤。
终点线第三次出现。这次红带子没有消失。赤那的马冲了过去。马蹄踏过红带子的一瞬间,沈念感觉到一阵剧痛——纹路从肩膀往下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丝按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纹路在发光。整条右胳膊都是红的。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模糊,但很熟悉。
“第三十八个。”
她没理那个声音。
身后的骑手追上了。十几匹马把赤那和沈念围在中间。赤那勒住马,喘着粗气。沈念翻身下马,差点摔在地上。她扶着马脖子站稳,抬头看着那些无脸骑手。
“你们也想跑?”她问。
无脸骑手们没动。
“赤那跑到终点了。”沈念说,“你们也可以。但得先做一件事。”
她伸出右胳膊。纹路在发光。“你们谁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无脸骑手们僵住了。然后其中一个骑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白的脸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张空白的脸上,同时裂开了缝。
赤那站在沈念旁边,看着那些裂缝。“他们记起来了。”
“嗯。”沈念把胳膊收回来,“记起来就好办了。能记住名字,就能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是谁,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转头看赤那。“你叫什么名字?”
赤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空气里又出现了那道弧线,他的脸在弧线里慢慢清晰起来。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憨厚的脸。像草原上长大的那种青年,晒得黑,眼睛很亮。
“巴特尔。”他说,“我叫巴特尔。”
“行。”沈念拍了拍他的肩膀,“巴特尔,跟我走。”
系统跳了一行字。
“内蒙古地脉印记已获取。”
“额外奖励:草原核心碎片(已融入宿主)。”
“新队友解锁:巴特尔。”
沈念看着第四块冰晶融进掌心。纹路第四次蔓延,现在整条右胳膊加右肩膀加右侧锁骨都是了。她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比之前沉了点,但不影响。
苏晚收剑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又长了一截。”
“嗯。”
“疼吗?”
“有点。”沈念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纹路,“走吧。下一站。”1
( ̄▽ ̄) 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