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映宸的甜味觉再也没回来。
他试过。糖放三勺,放五勺,放半碗,喝下去像在灌白水。吕政熙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后来默默把糖罐挪远了。
"你别费劲了。"鬼说。
"万一哪天好了呢。"
"好不了。半鬼化的东西,丢了一样就回不来了。"
"那我亏了。"
"你亏的多了。"
朱映宸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青灰色的,从指尖到肩膀,像裹了一层釉。皮肤底下透着光,日光下能看见骨头的轮廓,血管像青色的线嵌在半透明的肉里。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哒响,骨头在皮肤底下动,像隔着一层薄纱看鱼在水里游。
"丑。"他说。
"不丑。"吕政熙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剥着橘子——这回剥得很好,皮是一整条,从顶上旋下来,像一条盘着的蛇。他掰了一瓣,递过来。
朱映宸接了。塞进嘴里。
酸的。
眉头皱了一下。
"酸吗?"鬼问。
"酸。"
"你味觉没全丢。"
"就甜丢了。"
"嗯。"
吕政熙低头继续剥橘子。指尖灵活得很,这十几天练出来的,从第一回把橘子汁溅得满袍子都是,到现在皮剥成一条完整的螺旋,进步神速。
"你学这个干什么?"朱映宸嚼着橘子瓣。
"练手。"
"练手剥橘子?"
"练实。"鬼把第二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还是尝不出味道,但嚼了,咽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实到能剥橘子皮,就能碰你。"
"你早就能碰我了。"
"碰你和剥橘子不一样。剥橘子要用力,用巧劲。碰你——"他顿了顿,"碰你怕用力过猛。"
朱映宸没接话。
他低头吃橘子,酸得眯了眯眼。
清虚观的人走了之后没再回来。
慧觉那天扛着碎了的焚魂鼎下山,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两个年轻道士搀着他,铜铃没摇,幡没举,念珠断了的线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朱映宸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他们不会再来了?"他问。
"不会。"吕政熙站在他身后,"鼎碎了,阵破了,老道士回去没法跟师门交代。再来就是换人,换更大的法器。但那得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那就等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诡异的、安静的、带着凉意的日子。
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鬼赖在道观里不走",现在是——说不上来。像两个人一起困在一口井里,井不深,够住,就是出不去。
朱映宸的半鬼化定在了左半身。左手、左臂、左肩、左胸口,青灰色的,半透明的,永远停在那个位置,不往前走了。右半身还是活人的颜色,温的,有血色的。他变成了一个一半活一半死的人,像一幅画被从中间劈开,左边水墨,右边工笔。
吕政熙的"实"也定住了。
不再往活人方向变了。他停在那个位置——看得见、摸得着、能碰东西能剥橘子,但日光能穿过他的身体,影子比常人淡,呼吸是假的(鬼不需要呼吸,但他养成了习惯,一起一伏的,像在模仿活人)。
两个人卡在同一个缝里。
不死不活。不鬼不人。
"你后悔吗?"吕政熙问过他一次。
那天晚上,朱映宸坐在门槛上,月亮很大,照着山头的树。鬼站在院子里,面朝山道方向,背对着他。
"后悔什么?"
"吞了那东西。半鬼化。永远卡在这里。"
朱映宸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
鬼没动。
月光落在他墨色衣袍上,落在他散开的长发上,落在他肩膀微微绷着的弧度上。
"你前世刺我一剑。"吕政熙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辈子拿命来填。填了半天,填成这样。"
"嗯。"
"你亏了。"
"你等了那么多年。"朱映宸坐在门槛上,左手青灰色的手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你才亏。"
沉默。
然后吕政熙转过身。
月光正面照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圈早就消失了的灰色,那道领口露出来的旧伤——全都在月光里清清楚楚。
他走过来。
走到门槛前,站在朱映宸面前。
蹲下来。
视线平了。
"你甜味觉没了。"他说。
"嗯。"
"我尝不出味道。"
"嗯。"
"那我们俩——"
他伸手,指尖碰上朱映宸的左脸。凉的,但能感觉到形状、温度、骨头的轮廓。掌心覆在半边脸上,鬼的手和人的脸贴在一起,一半死一半活,卡在同一个缝里。
"那我们俩就什么都不剩了。"吕政熙说。
声音哑的。
"什么都不剩了还在一起。"
朱映宸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灰色沉在底,上面浮着的东西满了,溢出来了,这回没落下来——是干的,凝在睫毛尖上,像霜。
"嗯。"朱映宸说。
"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了。"
鬼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青灰色的左肩,半透明的皮肤底下骨头在动。指尖按上去,凉的碰凉的,像两块冰贴在一起。
"那就不剩了。"吕政熙说。
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阴冷的,不是戏谑的,不是轻的,不是大的。是安静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那滴凝在睫毛尖上的东西化了,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落在墨色衣袍领口上。
"永昌十七年。"他说,"你刺我一剑。我等了你很久。"
"嗯。"
"这辈子你拿命来填。填成这样。"
"嗯。"
"不亏。"
第二天早上,朱映宸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两碗。一碗他的,一碗放在供桌边那把椅子前面的石桌上——没椅子高,专门垫了块砖。
吕政熙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那碗粥。他端不起来——能碰,但端碗的时候手指会穿过去一点,粥会洒。朱映宸给他换了木碗,轻的,鬼能拿住。
"今天放糖了吗?"鬼问。
"没放。"
"为什么?"
"你又尝不出来。"
"那你呢?"
"我不甜了。"
沉默了一拍。
"哦。"
吕政熙低头喝粥。木碗端在手里,指尖扣着碗沿,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其实品不出味道。但他喝完了。
朱映宸看着他。
阳光从院子东边照过来,落在鬼身上。半透明的身体在光线里像一幅水彩画,墨色衣袍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长发披散在肩上,有一缕搭在粥碗边。
"你那缕头发。"朱映宸说。
"嗯?"
"沾粥了。"
吕政熙低头看。一缕长发搭在碗沿上,末端浸了粥,湿哒哒地贴着。他捏起来,甩了甩,没甩干。
"没事。"他说,"又不用洗头。"
"鬼还用洗头?"
"你不是说我不干净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前天。你说我阴湿。"
"我说的是你这个人阴湿,不是头发。"
"一样。"
朱映宸低头喝自己的粥。
不甜的。温的。米香还在。
他喝了一口,抬头。
吕政熙坐在对面,木碗空了,搁在石桌上。鬼的手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青,在日光下半透明。他看着朱映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灰色,没有雾,没有空。是满的。
满到溢不出来,就那么装着。
"看什么?"朱映宸问。
"看你喝粥。"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
"你活着。"吕政熙说,声音很轻,"你坐在这里,喝粥,皱眉,骂我阴湿。你活着。"
朱映宸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也活着。"他说。
鬼愣了一下。
"我?"
"你坐在这里,喝粥——虽然尝不出味道。剥橘子——虽然练了十天才剥好。你碰我,我碰你。你活着。"
吕政熙没说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上,墨色衣袍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哑的。
"我也活着。"
后来很多年。
清虚观换了三任观主,玄明老了,慧觉死了,焚魂鼎的碎片被埋在后山,长了一棵歪脖子松树。山下村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传言说山头道观里住着个怪人,左手是青的,能看风水能驱邪,收费贵,命也贵。还有传言说他身边跟着个影子,墨色的,看不清脸,但有人见过——半夜从道观门口经过,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坐在椅子上,面朝供桌,一动不动,像一尊像。
没人知道那是鬼。
也没人知道那鬼等了多少年。
朱映宸老了。
不是鬼老不了——是人会老。他四十岁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五十岁的时候左手的青灰色反而淡了,像墨被水冲了,从深青变成淡青,骨头不那么透了,皮肤不那么薄了。
六十岁那年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吕政熙蹲在他面前,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老了。"鬼说。
"你没老。"
"我死的时候二十四。永远二十四。"
"那你亏了。"
"你亏的更多。"
"嗯。"
朱映宸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青灰色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指甲盖边缘一圈淡青,像年轻时候戴过指甲油忘了卸。他攥了攥拳,指节咔哒响。
"政熙。"
"嗯。"
"我快死了。"
鬼没动。
"我知道。"他说。
"你不散吗?"
"你死了我就散。"
"不是说等下一个不知道多少年?"
"不等了。"
沉默。
山风从头顶吹过去,带着松树的味道。日头偏西,照着两个人——一个老的,一个永远不老的。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蹲在台阶前。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永昌十七年。"朱映宸说,声音老了,沙了,像磨刀石磨过的铁,"你恨我吗?"
吕政熙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灰色沉在底,上面浮着的东西满了,装了一辈子,装到头了。
"不恨。"
"为什么?"
"你来了。"
一个字一个字。
"你来了。你刺我一剑,你走了,你哭了。你转世了,你忘了,你想起来了。你拿命来填,填成这样。你老了,你要死了。"
鬼伸手,指尖碰上朱映宸的脸。
凉的。但这次底下没有温了。是凉的。纯粹的凉的。像雪。
"你来了。"吕政熙说,"就够了。"
朱映宸闭眼。
风从山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坐在门槛上,鬼蹲在面前,手贴在他脸上。
心口那面碎了一地的镜子,碎片底下,雪停了。日头出来了。青崖山的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回头了。

这个宝宝的更新❛˓◞˂̵✧
完结啦,你们下一篇想看什么类型的ʢ>🐽<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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