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九点打来的。
林晚正在厨房煎蛋,油刚热起来,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妈。
这个字在顾衍之的通讯录里存得很简单,就一个单字,没有备注,没有称呼。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衍之。”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而硬,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周末家宴的事,我昨天发消息你没回,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林晚攥着锅铲,油在锅里滋啦响。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妈”还是叫别的什么。
顾衍之的记忆里,这个声音总是带着命令和训斥,像在训一条不太听话的狗。
她犹豫了一秒,说:“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不回?”
“……在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种沉默很有压迫感,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你最近怎么回事?上周董事会的材料交得乱七八糟,你张叔说你开会一直在走神。你爸很不高兴。”
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还有你那个老婆。家宴那天把她带上,你爸要看看她。好久没见了,该尽尽本分了。”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她听见“那个老婆”三个字从电话里传出来时,胃里翻了一下。
顾衍之的母亲提到沈清辞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太趁手的家具——占地方,又不好扔。
“嗯。”她说。
声音压得很低,怕多说出什么破绽。
“嗯什么嗯?你听见没有?打扮得体面点,别让她丢顾家的脸。”
电话那头又训了几句公司的事,林晚一律用“嗯” “知道了” “好”应付过去。
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锅里的蛋已经焦了,边缘卷起来发黑。
她把焦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一个。
油又热起来,她盯着锅里慢慢凝固的蛋液,脑子里翻着顾衍之的记忆。
顾衍之的母亲叫周芸,出身名门,嫁进顾家三十年,把自己活成了顾家规矩的一部分。
她对顾衍之的要求很简单。
听话,出色,别让她丢脸。
至于沈清辞,周芸从来不拿正眼看她。
顾衍之打沈清辞的时候,周芸撞见过一次。她当时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沈清辞,又看了一眼自己女儿,说了一句“别打脸,不好看”。
然后就走了。
林晚把第二个蛋翻了个面。
蛋边煎得金黄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她关火,把蛋盛进盘子里。
转身的时候,看见沈清辞站在厨房门口。
她不知道沈清辞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垂在肩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她的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压着什么。
“你妈打来的?”
沈清辞问,声音很平。
“嗯。”
“家宴的事?”
“嗯。”
沈清辞走进厨房。
她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晚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没什么香气。
沈清辞伸手拿过灶台上的锅铲,把林晚刚才倒进垃圾桶的焦蛋捡出来,扔进厨余垃圾桶。
她做这些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收拾顾衍之弄出来的烂摊子,习以为常。
“你以前接到她的电话,会发脾气。”沈清辞说。
她打开水龙头冲洗锅铲,水花溅在她手背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摔东西,骂人,有时候会直接开车出去,一整天不回来。”
林晚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盘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没什么脾气,前世在餐厅被客人指着鼻子骂了半个小时她都能笑着道歉,一个电话算什么。
但她不能这么说。
“今天不想发。”她说。
沈清辞把锅铲放回原处,转过身来。
她背靠着料理台,双手撑在台面上,目光落在林晚脸上。
那种目光又来了,像一把很细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往里剥。
“家宴,”沈清辞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到那么远。
顾衍之的记忆告诉她家宴是什么场面。
顾家老宅,长桌,十几口人,她坐在末座,沈清辞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
周芸会在席间明里暗里地敲打沈清辞,顾衍之的父亲顾承业会全程板着脸,其他人各怀心思。
以往顾衍之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
记忆里,她要么冷着脸喝酒,要么中途离席,要么故意在席间对沈清辞说刻薄话,让全家人看笑话。
“带你去。”林晚说。
沈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
林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盘煎蛋。
蛋黄在盘子里微微颤动,金黄透亮。
她把盘子放在中岛台上,往沈清辞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说,“你跟着我就行。别的不重要。”
沈清辞看着她推过来的盘子。
煎蛋,两个,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全熟的那个推给她,溏心的那个留在林晚自己面前。
她从来不吃溏心蛋,顾衍之知道,但顾衍之从来只给自己煎溏心的,把煎老的那个扔给她,有时候干脆不给她做。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全熟的蛋,咬了一口。蛋煎得很嫩,边缘焦脆,中间绵软。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林晚。
“你煎蛋的手艺不错。”她说。
林晚端起自己那盘,低头咬了一口溏心蛋。
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擦,含糊地说:“练出来的。”
“顾衍之不会煎蛋。”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她连煮方便面都嫌麻烦。”
林晚嚼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对上沈清辞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像暴风眼的正中央。
林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第一天开始,沈清辞就在一点一点地拆她。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挑选的测试。
那碗面、那碗粥、冰袋、琴房、半夜赤脚跑过来、煎蛋。
她不是今天才起疑的。
她从第一天就在试探。
“你在试探我。”林晚说。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觉得空气变稠了。
沈清辞没有否认。
她站在中岛台对面,手指搭在台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弹琴。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颠覆她全部生活的事。
“第一天你走出房间,我就觉得不对。”
她说,“顾衍之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茬,骂我,或者动手,你什么都没做,你退后了。”
她顿了顿。
手指又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天你煮了面,顾衍之连厨房在哪都不知道,你煮了两碗,一碗给我。你没放葱。”
“第三天你把水果刀收起来了,那把刀她用来吓我,我找了整个下午,最后在茶几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了,上面还压了一摞杂志,你怕我看见。”
“第四天你在琴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顾衍之每次经过琴房都会踢一脚门。我听见了,你只是站着。”
“第五天晚上我假装做噩梦尖叫,你光脚跑过来的,顾衍之睡觉从来不醒,打雷都吵不醒她。”
“第六天你听我弹琴,你皱眉了,顾衍之听见我弹琴只会砸琴盖。”
沈清辞一口气说完这些,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但她搭在台面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林晚,目光里那种审视已经褪去了,剩下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看见了对面,却不确定该不该迈出那一步。
“我是不是漏了什么?”她轻声问。
林晚站在中岛台这头,手里还端着那盘煎蛋。
蛋已经凉了,溏心蛋黄凝固成一块干涩的黄色。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种回答——否认、装傻、发怒、摔门离开。
顾衍之会摔门离开。
但她不是顾衍之。
“你没漏。”她说。
声音很轻,低低的,像一口气叹出来。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冰箱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响,窗外的风声也很响。
林晚看着沈清辞,沈清辞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张中岛台,隔着一盘凉掉的煎蛋,隔着三年的婚姻和无数个被摔碎的夜晚。
沈清辞从台面上收回手,慢慢站直身体。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后。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林晚,像在等一个答案。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林晚几乎没听清。
“你是谁?”
林晚握着盘子的手紧了紧。
瓷盘边缘硌着掌心,凉而硬。
她低下头,看着盘底那层凝固的油渍,看着自己那双不属于自己的、修长干净的手。
厨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她该说谎吗?
该编一个什么理由?
该趁现在转身离开,像顾衍之那样摔门出去,把一切都留在身后?
她抬起头,对上沈清辞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
取而代之的东西很复杂,林晚认得其中的一部分。
是孤独,和她前世坐在出租屋窗边看万家灯火时一模一样的孤独。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做了个噩梦。”
沈清辞忽然打断她。
语气变了,变得平淡,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像是有人在幕后提词,“梦见你打我,所以你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那盘没吃完的蛋,走向水槽。
水声哗哗响起来,把一切可能继续的对话都冲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辞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沈清辞给了她一个台阶。在最后一刻,她收回了那个问题。
但她们都知道,那个问题已经问出来了。
答案也已经在空气里飘着了,只是还没落到纸面上。
林晚把盘子放进水槽,站在沈清辞旁边,伸手去够洗碗布。
两个人的手在水流下面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沈清辞把洗碗布递给她,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很快,但林晚感觉到了。
沈清辞的手是热的。
“家宴,”沈清辞低着头洗碗,声音很轻,“我跟你去。”
林晚接过洗碗布,开始擦盘子。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各自做着各自的事,谁也没看谁。
“到时候你少说话。”
林晚说,“我来应付。”
沈清辞把洗好的碗递给她,指尖又碰了一下。“你应付得了吗?”
林晚接过碗,擦干,放进沥水架。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她说:“应付不了也得应付,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清辞的手在水流下停了一瞬。
水花打在她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她低下头,继续洗碗,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肩膀松了一些,不那么紧了。
两个人在沉默中洗完碗。
沈清辞擦干手,转身要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她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声音很低:“你今天煎的蛋很好吃。”
说完就上了楼。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站在厨房里,手上还沾着水。
她抬头看着楼梯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层金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修长干净的手,今天早上煎了两个蛋,被油烟熏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油。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楼上传来很轻的钢琴声。
沈清辞又在弹《月光》了。
这次弹得比昨天流畅,中间没有停,没有错音。
整首曲子弹完,琴声停了。
然后一个单音落下来,清亮的,稳稳的。
林晚站在厨房里,听完了整首曲子。
她闭上眼,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听见了。1
太好磕了,不够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