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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退

无人接住

张真源决定退团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不是天台那次之后。不是医院出来之后。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三个月。他回团了。继续排练。继续录音。继续上综艺。继续笑。

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吃三种药。阿普唑仑已经停了,换成了舍曲林。早上起来先吃药,然后刷牙。药片含在舌根,苦的,他学会了不皱眉。他以前吃任何苦的东西都会皱眉。现在不皱了。不是习惯了。是面部肌肉不听使唤了。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之一——情感钝化。他查了这个词。"情感钝化"。意思是你还能感觉到情绪,但强度被削了一层。像隔着一层保鲜膜摸东西。知道是什么形状,但触感模糊。

他跟周医生说了这个。周医生问:"你觉得这是坏事吗?"

他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不疼了。但也不——别的了。"

"别的?"

"高兴。也不太高兴。"

周医生没接话。她让他继续说。但他不知道继续说什么。因为他连"不知道说什么"这件事本身,都感觉不到了。

比如他现在每周三下午去见心理医生。在国贸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电梯出来左转,1703。走廊里永远有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候诊区有两把椅子,一张茶几,上面放着过期的时尚杂志。他每次坐在靠窗那把。窗户外面能看见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周医生姓周。四十多岁。短发。不化妆。穿灰色的衣服。她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是张真源在说,她听着,偶尔问一句。他不觉得有用。但他按时去。像交作业。

有一次周医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来做咨询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应该'?"

"什么意思?"

"就是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想要帮助。是因为你觉得'一个吃了三十片药的人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所以你来了。像完成任务。"

他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不来吗?"

"我不是说你应该或不应该。我是说——你连求助都在按流程走。"

他没接话。那次咨询剩下的二十分钟他什么都没说。

比如他现在凌晨三点会醒。固定时间。不是偶尔。是每天。醒了之后睡不着,就起来写歌。写了七首。一首都没给过公司。存在电脑里,文件夹名叫"未命名"。他给每个文件编了号。01到07。07是最后写的,只有三十秒的旋律,钢琴,一个乐句,重复了四遍,然后断了。他没写完。不是写不下去。是写完了不知道给谁听。

比如他开始数日子。

不是倒计时。是倒着数。从退团那天开始倒着数。他给自己算了一个时间——合约还剩两年七个月。他算过,如果提前解约,违约金大概三百万。他能拿出来。存款够。他算过房租、生活费、如果以后不工作能撑多久。他算过所有东西。

他连离开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是那个兜底的人。他走了,底不能塌。他要让塌的速度慢一点。让六个人有时间适应。

他算的时候很平静。像在算一笔账。收入支出,盈亏平衡。他把自己当成了账本里的一行。

那三个月里他做了这些事:

第一,把存款转到自己的卡上。以前是团队共管账户,他管账。他管了六年。每一笔支出他都记。每一张发票他都存。他是那个管钱的人。因为其他人都不爱管。他说"我来吧",然后就管了六年。

他把属于他的那部分转出来了。两百万出头。转账的时候他手没抖。他看着数字从共管账户跳到自己的卡上,像看别人的钱。

第二,在朝阳北路租了一个一居室。押一付三。合同签的一年。他用自己的名字签的,没用助理。房东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话多。带他看房的时候一直在说"小伙子一个人住啊""你工作忙不忙""这房子隔音好"。他笑着回答"还好""还行""嗯,挺好的"。老太太没认出他。他松了一口气。

房子不大。五十六平。一室一厅。朝北。采光不好。但他不需要光。他白天不在家。

他买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买沙发。没买电视。没买任何多余的东西。像在给自己搭一个临时住所。他不确定自己会住多久。也许一年。也许更短。也许哪天他又回去了。

他没有买回去的票。但他留着那张门禁卡。宿舍的门禁卡。他没交。

第三,跟心理医生聊了一次"如果我不做了会怎样"。周医生没劝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想清楚是'不想做'还是'不能做'。"

他回去想了三天。

第一天。他觉得自己是"不想做"。因为累。因为疼。因为不想再演了。

第二天。他觉得自己是"不能做"。因为空了。因为碎了。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往外拿了。

第三天。他明白了——这两个东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但结果是一样的。他要走。

他给周医生发了条消息:"都有。"

周医生回了一个"嗯"。没有更多。

第四,他写了一封信。写给六个人。不是一封群发的。是六封。每个人一封。每封都不一样。

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重。他写"我撑不住了""我一直在演""你们从来没看见过我"。写完他看着屏幕,觉得这像控诉。他不想控诉。他不想让他们内疚。

第二遍太轻。他写"我要去追求个人发展了""谢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祝未来一切顺利"。写完他看着屏幕,觉得这像辞职信。他不是在辞职。他是在逃离。

第三遍刚好。

刚好到什么程度呢——刚好让每个人知道他走了,但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是原因。刚好到让每个人读完之后沉默,但不会崩溃。刚好到他写完之后觉得"可以了"。

他连退场都要控制别人的情绪。

他连消失都要对别人负责。

六封信的内容(全文)

给马嘉祺:

马哥。

你是我进公司第一个认识的人。十五岁那年你跟我说"别怕",我记了十三年。

但我后来发现,我怕的不是上台。我怕的是让你失望。你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但你的"专心点"比任何要求都重。因为你一说,我就觉得——如果我不够好,连你都会不要我。

我知道这不公平。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正常地说了一句话。但我的耳朵会把它翻译成别的东西。翻译成"你再不好好表现就滚"。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脑子坏了。

你写的那一百零三封信,我后来知道了。我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但我知道了。谢谢你写了。但我不会读。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怕读了之后会动摇。我好不容易算清楚了。我不能动摇。

你声带好了之后唱歌比以前更好听了。我听过你那首solo的小样。很安静。像你。

别找我。不是恨你。是怕你找到我之后我又会开始演。我演不动了。

保重。

真源

给丁程鑫:

鑫哥。

你是我见过最骄傲的人。不是贬义。是你身上有一种"我就是要做到最好"的东西。我羡慕过你。因为我做不到。我只能做到"刚好"。

十七岁那次你在走廊里蹲着,我递了一瓶水。你后来跟我说"谢谢真源"。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笑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你以为那瓶水是安慰。但那是我当时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有用的事。

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说,你给我的"最好"那个标签,我戴了六年。戴到后来我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标签。我摘不下来了。

你跳舞比以前更自由了。我注意到的。你最近不怎么看别人的反应了。你跳给你自己看。这个很好。你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别内疚。你给的标签不是枷锁。是我自己把锁扣拧紧的。

好好跳。

真源

给宋亚轩:

亚轩。

你哭的那一整夜,我没睡。不是因为要陪你。是因为我坐不住。我怕你一直哭。我怕你哭到天亮。我怕你哭坏了身体。

你后来跟我说"真源哥你真好"。我说"没事"。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坐在你床边,听着你哭,我脑子里想的是——"至少他还能哭出来。"

我能哭吗?我不知道。我好像忘了怎么哭。不是不想。是那个开关好像坏了。

你不用记得我。我是说真的。你才二十三岁。你的人生还长。别让"张真源退团了"这件事占你太多脑子。你该笑就笑,该闹就闹。你本来就应该是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人。

你后来问我"真源哥你睡了吗"。我说"睡了"。

我没睡。那时候我已经吃了药了。

对不起。不是对不起吃了药。是对不起骗了你。

好好吃饭。别总点外卖。

真源

给刘耀文:

耀文。

你打我那一拳我没躲。不是因为该打。是因为你打我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上的血。你打了沙袋。没戴护具。

你跟我说"然后呢你能做什么"。你说不出话。因为确实做不了什么。但你知道我当时想说什么吗?

我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不用逼我说出来。不用逼我开口。不用逼我活着。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但你站不住。你太急了。你急到把拳头砸在沙袋上。

我知道你急是因为在乎。但你的在乎太烫了。我接不住。

你后来学做饭了。我知道。刘耀文学做饭。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但你好像真的在学。小红书收藏了一百多个菜谱。

等你学会了。做给自己吃。别做给我。

不是不领情。是怕我吃了之后又觉得——"我得还"。

你不用还。你从来不用还。

真源

给严浩翔:

浩翔。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三个月前那次走神。你看见了那个眼神。你什么都没说。

我后来想了很久你为什么不说。不是因为你不在乎。是因为你太在乎了。你怕说错了。怕说多了。怕帮倒忙。

你删了那封发给公司的邮件。我知道。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猜的。你做事有痕迹。你搜索记录没清干净。

你找到了三家医院。私立的。保密的。你没发给我。因为你知道我不会去。

你是对的。我不会去。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看见我坐在诊疗室里的样子。那太——太不像"张真源"了。

你的沉默不是冷漠。我知道。你的沉默是你在保护我。但你保护的方式是站在门口不敲门。而我站在门里面,等了很久。

没有人敲门。

但你是最接近的那个。

谢谢。

真源

给贺峻霖:

峻霖。

你写了103封信。我知道。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有一天我看见你抽屉没关严。我看见了信封。没拆。但我数了。103封。

你写了不寄。因为觉得不配。

但我想告诉你——你是我退团前三天说"帮我请假"的时候,唯一一个没追着问"怎么了"的人。

你没追着问。你说"好"。

我以为这是你不在乎。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是——你也不知道怎么问。

我们都不会问。

你写诗。我知道。你出了诗集。我买了一本。没签名。不是你的签名版。是普通版。我在书店买的。我翻了。有一首你没署名但我知道是你写的。里面有一句"第七个人的影子最长"。我看了三遍。

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不是那种软的温柔。是硬的。是你在所有人面前都笑着,但你知道自己心里在疼。

我们是一类人。但你比我勇敢。你敢写。我连写都不敢。

你那些信。别烧。留着。不是留给我。是留给你自己。等你哪天能读懂自己的时候。

真源

提交的那天

周三。下午两点。他刚从周医生那里出来。十七楼。电梯下去。大堂的沙发。金色的阳光。他看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打车。公司。

前台:"张老师今天来得早。"

"嗯。找李总。"

"您预约了——"

"约了。"

等候区。十二分钟。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三次那六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纸边硌着指腹。

"张老师,李总请您进去。"

他站起来。走进办公室。

李总。八年。从十五岁到现在。

"最近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你今天——"

张真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推过去。

李总看了二十秒。

"这是什么?"

"解约申请。"

"……真源。你认真的?"

"认真的。"

"是因为上次那个事——"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张真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李总。我十五岁进公司。今年二十八。十三年了。"

"我知道。"

"我算了一下。我还能撑两年。但我不想撑了。"

"什么叫不想撑了?"

"我不是在闹情绪。我吃药三个月了。舍曲林,每天一片。周三看心理医生。我退团不是因为恨谁。是因为我撑不住了。"

李总沉默了。

"你知道我吃了三十片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吃吗?"

"……"

"因为我站在天台上的时候,算了一下,如果我跳下去,不会砸到任何人。连这个我都要算。我连死都要算别人的时间。"

李总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收紧。

"真源。我们可以谈——"

"不是part的问题。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任何外部条件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

"是我这个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了。"

"你——"

"我十五岁进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跳舞、唱歌、写歌、学乐器。我学得快,记得住,不喊累。所有人都说我是团里最稳的那个。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稳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一旦不稳,就没有人需要我了。"

"真源——"

"十三年。我把自己的形状磨掉了。我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状。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我连'累'这个字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之后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着李总。

"你让我继续。我继续。我能继续。但我会再吃三十片。下次可能不是洗胃。下次可能是——"

他没说完。

李总把眼镜戴上。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违约金。"

"我出。"

"三百万。"

"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

"你跟其他六个人说了吗?"

"还没。"

"你打算怎么说?"

"写信。今天晚上给他们。"

"他们不会接受的。"

"我知道。"

"你走了,团怎么办?"

张真源沉默了很久。

"李总。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他站起来。

"申请你收到了。给我一周。"

"好。"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真源。"

"嗯。"

"你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上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李总,我不会拖后腿的'。"

张真源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没拖。"

"……我知道。"

"你从来没拖过。"

手指收紧。门把手被捏得微微变形。金属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嘎。

他没回头。

"谢谢。"

推门出去了。

放信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九点四十。比平时晚。他站在楼下看了一眼七楼的灯。全亮着。

他上楼。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他插进去,拧开。门开了。

客厅里照常热闹。马嘉祺在沙发上看手机。丁程鑫在厨房倒水。宋亚轩在打游戏。刘耀文在举铁。严浩翔在阳台上。贺峻霖在剪视频。

六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笑声。喊声。杯子碰台面的声音。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动作很慢。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把六封信放上去。每封上面写了名字。他的笔迹。工整的。一笔一划。

马嘉祺。

丁程鑫。

宋亚轩。

刘耀文。

严浩翔。

贺峻霖。

他放信的时候手没抖。但他多站了三秒。就三秒。然后他转身。

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出去。关门。

咔哒。

门锁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热闹的客厅里,那个声音像一根针落进了鼓面。

没有人听见。1

段评

好可爱的表情,戳中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