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闻声齐齐转头,目光一齐落在她身上。
主位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一身剪裁妥帖的深灰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肩线微微下沉,藏着一股长年累月的疲惫。
虽年过半百,但面容生得儒雅,眉眼线条柔和,眼角已经浅浅浮起细纹。
身侧的贵妇人端坐着,一身烟灰色真丝长裙,首饰简约贵重,雍容矜贵。
她淡淡打量江叙微,目光看不出温和。
苏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目光落在江叙微清瘦的脸上,喉结轻轻滚动,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叙微。”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一点,“委屈你了,能回来就好。”
他想起身,一侧的桦婉容不动声色地轻轻抬眼,苏皓动作一顿,终究还是坐在原处,继续说道,“当年很多事身不由己,我一直没有放弃找你们母女,如今终于寻到你,接你回来,也是想给你一个归宿。”
江叙微心中漠然,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并没有太多感触,只是颔首,面色淡淡,轻声。
“谢谢父亲。”

桦婉容唇角浅浅,面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浮在面上,半点不曾落到眼底:“回来自然是好的,只是乡下长大,很多规矩和城里不一样,京城圈子讲究谈吐仪态,往后有不少场合要露面。”
她声音婉转,话里却藏着分寸:“你得收敛性子,多留心举止,免得旁人瞧着生疏,平白多生出不必要的闲话。”
江叙微垂了垂眼,语调平和,听不出情绪。
“我会尽量留意的。”

没有争辩,也没有讨好,轻轻就把这番话接了下来。
桦婉容淡淡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一双儿女,语气轻缓:“晚意,阿砚,跟你们姐姐打个招呼。”
坐在一旁的少女立刻抬眼,上下扫了一眼江叙微,眼里的嫌弃毫不遮掩。
苏晚意漫不经心地捻着腕上的手链,声音清脆直白:“姐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我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姐姐呢。”
她歪着头打量江叙微一身朴素衣裳,眉梢带着几分不耐:“家里不比小镇,东西都贵重,往后走动小心些。”
“我的房间、衣帽间,可不要随便进去,弄坏任何一件,都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一旁的苏砚轻轻拉了拉苏晚意的胳膊,面上噙着温和的浅笑,看似在劝阻,目光却落在江叙微身上:“晚意,别这么说。”
他看向江叙微,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委婉:“姐姐刚回来,对家里环境陌生,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只是礼仪、谈吐,都需要慢慢学,我们可以教你,不必露怯。”
江叙微只是静静望着他,声音轻柔平稳,没有半分不悦。
“多谢好意,礼仪是待人的分寸。“

“只要待人真诚,便是最好的谈吐,这点我早已明白,就不劳二位费心教导了。”

苏晚意当即蹙眉,正要开口反驳。
江叙微目光轻轻扫过她,面色从容。
“至于露怯,我自食其力长大,没什么可胆怯的。”

一句话落,苏晚意堵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苏砚脸上的温和笑意也僵住了,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桦婉容坐在一旁,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情,没有出声打断,心底却生出几分不满。
没想到江叙微看着温顺,嘴倒是利落。
客厅里短暂静了一瞬,水晶灯的光落在几人身上,气氛微妙地悬着,没人再开口,仿佛都在掂量方才几句对话里藏着的分量。
没有人留意,二楼回廊的阴影里,还有一道身影静静倚在雕花栏杆边。
男人斜倚在雕花栏杆上,一身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大半的光线隐去了他的神情,仅有一缕灯光擦过他轮廓锋利的眉眼。

他静静听着楼下的对话,目光落向客厅里的少女。
少女生得清瘦,皮肤很白,一双眼睛沉静柔和,眉眼弯弯,很温婉耐看的长相。
说话声音细软温和,看着仿佛极易受委屈,可刚刚寥寥数语,不吵不闹,就将苏家姐弟堵了回去。
他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兴味,安静俯瞰着楼下这场没有硝烟的碰面,没有出声,也没有打算下去露面,只是身形轻侧,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回廊,彻底隐入二楼幽暗的走廊深处。
楼下客厅依旧安静。
僵持的气氛被苏皓打破,他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始终淡然安静的江叙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叙微,一路辛苦了。张姨,先带小姐上楼去客房休息。”
一旁的桦婉容见状,立刻端起得体的笑意,装出几分长辈的温和,柔声开口:“是啊,刚回来一路劳累,你先上去歇歇,有什么缺的、不习惯的,都可以说。”话说得温柔体贴,可眼底却没什么情绪。
江叙微听得明白,浅浅颔首,礼貌应声。
“多谢。”

一旁的苏晚意憋着一肚子闷气,被刚刚江叙微不软不硬的回击堵得颜面尽失,腮帮子气得微鼓,还想再说两句。
身侧的苏砚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眼神微敛,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低声安抚。
无奈之下,苏晚意只能狠狠瞪了江叙微一眼,愤恨转身离开。
偌大的客厅瞬间清净下来。
张姨适时上前,恭敬弯腰:“大小姐,我带您上楼。”
江叙微向她微微颔首,跟在张姨身后,沿着宽阔的旋转楼梯缓步上楼,暖黄的壁灯层层铺落柔光,透着宅邸的精致冷寂。
张姨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房门:“大小姐,这是为您收拾好的房间,您先好好歇息。”
江叙微颔首,轻声回应。
“辛苦张姨了。”

她迈步走进屋内,目光轻轻扫过四周。
屋内空间宽敞通透,整体是温柔干净的浅杏色系,柔软的床铺摆放整齐,飘窗垂着两层轻薄纱帘,晚风透过缝隙轻轻拂入,带着微凉的气息。
张姨简单交代两句便躬身退下,房门合上的瞬间,偌大的屋子只剩下她一人。
一路强撑着的镇定,悄悄松了几分,心底藏着一丝无所适从。
江叙微简单整理随身带来的行李,走进浴室洗漱,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洗去一路奔波的风尘。
片刻后,她抬手擦去镜面的水汽,镜中人影慢慢清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无意识蹭过镜面。
忽然很累,她明白苏皓的愧疚,离散的那两年,凭着那份执念,他也曾拼尽全力四处找寻。可他终究是妥协了,在豪门利弊、家庭权衡面前,他最终选择了退让,任由她们母女在外漂泊多年,熬过无数清贫无依的日子。
要说她心里对这位父亲的感情,就是恨不彻底,也亲不起来。
江叙微重重叹了口气,桦婉容客套下的防备,苏家兄妹言语里的刁难,她方才的从容,大半都是硬撑出来的,现在只剩下满身的疲惫。
虽离开了小镇,可眼前这条路,好像也笼罩着厚厚的雾。1
不够看,想看后续的内容
她只能先稳住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