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戏台下的枪声
民国二十三年,上海。
王橹杰第一次见到穆祉丞,是在戏班后台。
那天他刚化完妆,虞姬的眉梢被勾得细长,胭脂从眼角晕到鬓边。他正对着镜子描唇,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点心匣子。
"王先生,这是我家少爷送的。"年轻人把匣子放在桌上,笑了笑,"他说您昨晚的《霸王别姬》唱得真好。"
王橹杰抬眼看他。年轻人看着比他小一两岁,眉眼干净,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不像那些来戏园子寻欢作乐的阔少,倒像个学生。
"你家少爷是谁?"
"穆家三少爷。"年轻人说,"穆祉丞。"
王橹杰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放下眉笔,打开点心匣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过你家少爷。"
年轻人没走,站在门口看着他吃。王橹杰被他看得不自在,抬头问:"还有事?"
"没。"年轻人挠了挠头,"就是……王先生,您卸妆的时候小心点,那胭脂含铅,对皮肤不好。"
王橹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懂这些。"
"我娘以前也唱戏。"年轻人说,"后来嗓子坏了,就……"他没再说下去,转了个话题,"我叫穆祉丞,以后常来听您唱戏,行吗?"
王橹杰看着他,点了点头。
"来听戏可以,别带点心了。"
穆祉丞眼睛一亮。
"好。"
从那以后,穆祉丞真的每天都来。
他总是坐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不点茶,不叫人,安安静静地听完整场戏,散场了就悄悄离开。王橹杰有时会从后台的窗户望出去,看见他站在戏园子门口的路灯下,点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有一次散场下大雨,王橹杰撑着伞走出来,看见穆祉丞还站在路灯下,浑身湿透,烟却护在怀里没淋着。
"你疯了?"王橹杰走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穆祉丞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给你。"
王橹杰接过手帕,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你自己都淋成这样了。"
"没事。"穆祉丞笑了笑,"我身体好。"
王橹杰看着他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
"闭嘴。"王橹杰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再淋下去要生病。"
穆祉丞乖乖闭了嘴,跟在他身边。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王橹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意外地不难闻。
走到巷口,穆祉丞忽然停下。
"王先生。"
"嗯?"
"你叫我名字吧。"穆祉丞看着他,"别叫穆先生,也别叫三少爷。叫我祉丞。"
王橹杰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祉丞。"
穆祉丞笑了,梨涡深深。
"哎。"
他们就这样慢慢熟了起来。
穆祉丞开始进后台找王橹杰,有时候带一碗热粥,有时候带一本新出的小说。王橹杰卸妆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偶尔递一块热毛巾。戏班的人都打趣王橹杰,说他交了个"小跟班",王橹杰嘴上说"别胡说",耳尖却悄悄红了。
有一次王橹杰感冒发烧,唱不了戏,班主急得跳脚。穆祉丞不知道从哪弄来药,守在他床边一整夜,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湿毛巾。天快亮的时候,王橹杰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给他擦汗,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
他睁开眼,看见穆祉丞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穆祉丞醒了,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是:"退烧了吗?"
"嗯。"王橹杰声音沙哑,"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穆祉丞给他倒了杯水,"怕你烧坏了。"
王橹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祉丞。"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穆祉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是王橹杰。"他说,"没有为什么。"
王橹杰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入冬那天,穆祉丞送了他一个银质打火机。
"我看你后台那盒火柴老受潮。"穆祉丞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这个防风,好用。"
王橹杰翻开打火机,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橹"字。
"你刻的?"
"嗯。"穆祉丞有点不好意思,"刻得不太好。"
王橹杰摩挲着那个字,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橹杰?"
穆祉丞愣了一下。
"戏单上写的。"
王橹杰没再追问。他把打火机揣进怀里,说:"谢谢。"
那天晚上,穆祉丞第一次进了王橹杰的房间。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王橹杰煮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窗边看雪。
"橹杰。"穆祉丞忽然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王橹杰转头看他。穆祉丞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奇怪。
"你做了什么?"
"还没做。"穆祉丞说,"就是……怕有一天会做。"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穆祉丞的手很凉,王橹杰用自己的手包着,慢慢焐热。
"不管做什么。"王橹杰说,"只要是你,我都原谅。"
穆祉丞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反握住王橹杰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橹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王橹杰皱起眉。
"你说什么胡话?"
"没什么。"穆祉丞笑了笑,"就是说说。"
王橹杰没说话,只是握他的手更紧了。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炭火噼啪作响。那一刻王橹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下雪的时候一起看雪,天晴的时候一起听戏,老了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在倒计时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戏班照旧唱《霸王别姬》,台下坐满了人。王橹杰化好妆,从后台窗户望出去,看见穆祉丞坐在老位置,身边却多了几个穿军装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个人他认识,是城防司令部的。穆祉丞和他们坐在一起,表情平静,甚至还在笑。
王橹杰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穆祉丞问他"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会原谅我吗",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戏开场了。王橹杰强撑着上台,唱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时,他看见穆祉丞站了起来,朝后台走去。
台下忽然乱了。
有人喊"军队来了",有人尖叫,桌椅翻倒的声音此起彼伏。王橹杰站在台上,看见穆祉丞带着一队士兵冲进戏园子,枪口对准了戏班的人。
班主跪在地上求饶,被一脚踹开。师弟师妹们缩在角落发抖,王橹杰站在台上,穿着虞姬的戏服,脸上的妆还没卸。
穆祉丞走到他面前,军装笔挺,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穆副官。"旁边的人说,"这些人通匪,一律带走。"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也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穆家三少爷,什么爱听戏的看客,都是假的。穆祉丞是城防司令部的副官,是来镇压戏班的。那些点心,那些热粥,那些雨夜里的等待,全都是假的。
"为什么?"王橹杰问,声音很轻。
穆祉丞的喉结动了动。
"橹杰,你听我——"
"我问你为什么!"王橹杰忽然拔高了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冲花了胭脂,"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穆祉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的士兵不耐烦了,举枪对准王橹杰。穆祉丞猛地转身,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
"谁让你们开枪的?"
"副官,这人通匪——"
"我说,不准开枪!"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凄凉,像戏台上虞姬最后的笑。
"穆祉丞。"他说,"你走吧。"
"橹杰——"
"走!"王橹杰从怀里掏出那把银质打火机,狠狠砸在他脚下,"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打火机滚到穆祉丞脚边,那个"橹"字朝上,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穆祉丞弯腰去捡,王橹杰却转身跑下了台。
那天晚上,戏班的人都被关进了城防司令部的大牢。王橹杰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手脚被绑着,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画。
半夜,门开了。
穆祉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解开王橹杰的绳子,声音沙哑:"走。"
王橹杰没动。
"你放我走?"
"后门没人。"穆祉丞说,"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你呢?"
"我留下。"
"你留下干什么?"王橹杰看着他,"等他们发现你放走了通匪的人,然后枪毙你?"
穆祉丞沉默了。
"橹杰。"他说,"我没办法。司令下了命令,戏班必须被镇压。我如果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所以你就骗我?"王橹杰的眼泪又下来了,"穆祉丞,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信你?"
"我知道。"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我混蛋。但橹杰,我真的——"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穆祉丞脸色一变,把王橹杰推进里间,自己站在门口。
门被踹开,司令带着人冲了进来。
"穆副官,你在干什么?"
"报告司令。"穆祉丞站得笔直,"我在审讯犯人。"
司令冷笑一声,走进来看见被绑着的王橹杰,又看了看穆祉丞手里的钥匙。
"放走犯人,按军法处置。"
"司令!"穆祉丞急了,"他是无辜的——"
"穆副官。"司令拔出枪,对准王橹杰,"你让开。"
穆祉丞没动。
"司令,他真的是无辜的。戏班的事我一人承担,你放了他。"
"你承担?"司令笑了,"穆祉丞,你以为你是谁?"
他扣动了扳机。
穆祉丞猛地转身,挡在王橹杰面前。
枪响了。
王橹杰眼睁睁看着穆祉丞倒在他怀里,胸口洇出一片血色。他伸手去捂,血却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为什么……"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笑。
"橹杰。"他说,"打火机……我捡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质打火机,塞进王橹杰手里。打火机上沾了血,那个"橹"字被染得通红。
"别恨我。"穆祉丞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的手垂了下去。
王橹杰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司令和士兵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亮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抱着穆祉丞的尸体,抱着那个沾血的打火机,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穆祉丞脸上。王橹杰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枪。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祉丞。"他说,"你说让我好好活着。"
"可我活不下去。"
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他看见穆祉丞站在光里,穿着那件灰色长衫,笑着朝他伸出手。
"橹杰,走吧。"
王橹杰闭上了眼睛。
雪又下了起来,盖住了戏园子门口的脚印,盖住了地上的血迹,盖住了那个银质打火机上未干的血痕。
戏班散了,戏台空了。
只有那首《霸王别姬》还在上海滩的某个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唱着。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到最后,霸王死了,虞姬也死了。
可故事还没完。
因为有人不肯忘。
第二世:审讯室里的桂花糕
民国三十六年,南京。
王橹杰被推进审讯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穆祉丞。
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长桌后面,指尖夹着一支烟。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他比记忆中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左边的梨涡还在,只是不再笑了。
王橹杰的手腕被铁链铐在椅子上,身上的衬衫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被捕前刚传递完一份情报,被特务追了三条街,最后在一间裁缝铺的后巷里被按住。
他以为会死。
但他没想到,审讯他的人会是穆祉丞。
"姓名。"穆祉丞开口,声音很冷,像淬了冰。
王橹杰看着他,没说话。
"姓名。"穆祉丞又问了一遍,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穆祉丞的指尖顿了一下。烟灰掉在他西装裤上,他没察觉。
王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戏班后台的桂花糕,雨夜里的伞,雪夜里的炭火,还有穆祉丞倒在他怀里时胸口涌出的血。
可穆祉丞不记得了。
至少,不记得全部。
"王橹杰。"王橹杰说,声音沙哑。
穆祉丞低头在纸上写字,笔尖划破纸面。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教书的。"
穆祉丞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很陌生,像在审视一件货物,像在评估一个敌人。
"教书的?"穆祉丞笑了,"教什么的?教人怎么炸桥?"
王橹杰没说话。
穆祉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王橹杰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王橹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就好。"穆祉丞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有人举报你在这家裁缝铺传递情报。裁缝铺的老板已经招了,说你是共党地下联络员。"
"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审了才知道。"穆祉丞把文件摔在桌上,"说,你的上线是谁?"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穆祉丞。"他说,"你变了。"
穆祉丞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认识我?"
"不认识。"王橹杰说,"就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
"什么人?"
"一个死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穆祉丞盯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少跟我套近乎。"穆祉丞转身回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水吗?"
王橹杰愣了一下。
穆祉丞把茶杯递到他嘴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王橹杰张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忽然想起民国二十三年的那个雨夜,穆祉丞也是这样,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喂水,水温永远刚好。
"谢谢。"王橹杰说。
穆祉丞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王橹杰的衣领上。
"不用谢。"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犯人也有喝水的权利。"
他收回手,转身的时候,王橹杰看见他耳尖红了。
审讯持续了三天。
穆祉丞每天都来,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王橹杰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不知道""不记得""你认错人了"。
穆祉丞从不打他。
其他审讯官会用鞭子、用烙铁、用老虎凳,穆祉丞总是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等别人打累了,他才走过来,蹲在王橹杰面前,问他:"说吧,说了就不疼了。"
王橹杰每次都摇头。
穆祉丞也不恼,只是叹口气,让人给他上药。
第三天晚上,其他人都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穆祉丞坐在桌边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王橹杰靠在椅子上,身上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他看着穆祉丞,忽然问:"你做过梦吗?"
穆祉丞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梦?"
"就是……梦见一些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地方。"王橹杰说,"但感觉很熟悉,好像真的发生过。"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抽烟。
"我老梦见一个戏台。"王橹杰自顾自地说,"台上有个唱虞姬的人,台下坐着一个人,每次点烟都先递给他。"
穆祉丞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没察觉。
"那个人长什么样?"穆祉丞问,声音很轻。
"记不清了。"王橹杰说,"只记得他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
穆祉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王橹杰面前,俯身看着他,眼睛红得吓人。
"你他妈到底是谁?"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
"我说了,我叫王橹杰。"
"你骗我!"穆祉丞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是不是调查过我?"
"调查你?"王橹杰看着他,"穆祉丞,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穆祉丞松开手,后退两步,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王橹杰看见了。
那是一个银质打火机,上面刻着一个"橹"字。
"这个东西……"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来的?"
"我抽屉里。"穆祉丞说,"我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刻着这个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我每次看见它,心里就疼。"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祉丞。"他说,"你记不记得,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有个戏班?"
穆祉丞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上海……戏班……"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我……我好像……"
他忽然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别想了。"王橹杰说,"别逼自己。"
"不。"穆祉丞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好像想起来一点……雪……很大的雪……还有血……好多血……"
他看着王橹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我是不是……杀过你?"
王橹杰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我杀了你。"
穆祉丞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橹杰移开视线,"我胡说八道的。"
第四天,司令来了。
他带来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穆副官,上头下了命令,这个人必须处决。今晚执行。"
穆祉丞的脸色瞬间白了。
"司令,他可能真的只是被牵连的——"
"被牵连?"司令冷笑,"裁缝铺老板指认他,情报在他身上搜出来,你还想替他开脱?穆祉丞,你是不是心软了?"
"我没有——"
"没有就好。"司令看着他,"今晚十点,刑场。你亲自执行。"
司令走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王橹杰看着穆祉丞,穆祉丞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你走吧。"王橹杰说。
"什么?"
"你放我走。"王橹杰说,"就像上次一样。"
穆祉丞愣住了。
"上次?什么上次?"
王橹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穆祉丞,忽然觉得累了。
"穆祉丞。"他说,"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欠你什么?"
"你骗了我。"王橹杰说,"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里的迷茫越来越深。他忽然蹲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包桂花糕,已经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我每次来审讯你,都会买这个。我明明不喜欢吃甜的,但我就是……就是想给你带。"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王橹杰嘴边。
"吃吗?"
王橹杰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张嘴,咬了一口。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却让他想起民国二十三年的那个下午,穆祉丞提着点心匣子走进后台,笑着说"王先生,这是我家少爷送的"。
"好吃吗?"穆祉丞问,眼睛红红的。
"好吃。"王橹杰说,"和以前一样好吃。"
穆祉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以前?什么以前?"
王橹杰没回答。他看着穆祉丞,忽然说:"祉丞,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等会儿行刑的时候,你朝我胸口开枪。"
穆祉丞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疼。"王橹杰笑了,"打头太疼了,打胸口快一点。"
"你他妈在说什么——"
"还有。"王橹杰打断他,"打完之后,你从我怀里掏一样东西。一个银质打火机,上面刻着'橹'字。你拿着它,好好活着。"
穆祉丞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懂……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懂。"王橹杰说,"你只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别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
"你会的。"王橹杰说,"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你会恨我。"
晚上十点,刑场。
王橹杰被绑在柱子上,月光落在他脸上,很凉。穆祉丞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枪,手在发抖。
周围站满了士兵,没有人说话。
"穆副官,开枪吧。"司令说。
穆祉丞举起枪,对准王橹杰的胸口。他的眼泪一直在流,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王橹杰的脸。
"橹杰。"他忽然说,"我好像……想起来了。"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
"想起来什么?"
"雪。"穆祉丞说,"很大的雪。还有戏台……你穿着红色的衣服,在唱戏……"
"唱的是什么?"
"《霸王别姬》。"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你唱'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王橹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对。"他说,"就是那出戏。"
"我是不是……欠你一句对不起?"
"不欠。"王橹杰说,"你从来都不欠我。"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梨涡深深,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橹杰。"他说,"下辈子,我不骗你了。"
"好。"王橹杰说,"下辈子,我先找到你。"
穆祉丞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王橹杰感觉胸口一热,血涌了出来。他看着穆祉丞,看着他把枪扔在地上,冲过来抱住他。
"橹杰……橹杰……"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王橹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别哭。"他说,"我不疼。"
他的手垂了下去。
穆祉丞抱着他,在刑场上坐了很久。士兵们不敢上前,司令皱着眉,却没说话。
最后,穆祉丞从王橹杰怀里掏出那个银质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站了起来。
"把他埋了。"他说,"找个好地方。"
"是。"
穆祉丞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在地上,摆在王橹杰的尸体旁边。
"橹杰。"他轻声说,"桂花糕我给你留着,下辈子再吃。"
那天晚上,穆祉丞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把那个银质打火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桌上的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终于想起来了。
民国二十三年的上海,雪夜里的炭火,戏台上的虞姬,还有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年轻人。
他想起来了,是他先骗了他,是他先负了他,是他先死在他怀里。
这一次,换他来还。
"橹杰。"他说,"等等我。"
他扣动了扳机。
枪响的瞬间,他看见王橹杰站在光里,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衫,笑着朝他伸出手。
"祉丞,走吧。"
穆祉丞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银质打火机被血染红了,那个"橹"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窗外下起了雨,和民国二十三年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撑伞等他了。
第三世:子弹与刀
2019年,香港。
王橹杰第一次见到穆祉丞,是在一家便利店的冷柜前。
那天他刚做完一单,手上还沾着血,用纸巾擦着,去冷柜拿了一瓶矿泉水。旁边站着个穿黑卫衣的年轻人,正在挑三明治。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血迹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王橹杰也看了他一眼。
很年轻,看着二十出头,眉眼干净,左边有个梨涡。王橹杰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拿了水去结账,转身要走的时候,年轻人忽然开口:"你手在流血。"
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虎口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没事。"他说。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
"贴上吧,会感染。"
王橹杰愣了一下,接过创可贴。
"谢谢。"
"不客气。"年轻人笑了笑,梨涡深深,"我叫穆祉丞。"
王橹杰的手顿了一下。
"王橹杰。"
"我知道。"穆祉丞说,"你身份证掉地上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张身份证,递给王橹杰。王橹杰接过来,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没看见,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王橹杰是个杀手。
或者说,曾经是。他干这行五年,从未失手,直到他接到那个任务——杀穆祉丞。
雇主给的资料很简单:穆祉丞,男,二十二岁,某跨国集团继承人,涉嫌多项非法交易。赏金很高,高到王橹杰无法拒绝。
他跟踪了穆祉丞三天。
他发现这个"非法交易嫌疑人"每天按时上下班,偶尔去便利店买三明治,周末会去孤儿院做义工。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甚至有点……普通。
第四天晚上,王橹杰决定动手。
他埋伏在穆祉丞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穆祉丞走过来的时候,他举起枪,对准他的后脑勺。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穆祉丞忽然停下了。
"跟了我三天了,不累吗?"
王橹杰心里一惊。
穆祉丞转过身,看着他藏身的巷子,笑了笑。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王橹杰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枪口依然对准他。
"你知道我要杀你?"
"从你跟踪我的第一天就知道了。"穆祉丞说,"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王橹杰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举起枪,手指就像被冻住一样,扣不下去。他看着穆祉丞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熟悉得让他心慌。
"动手啊。"穆祉丞朝他走近一步,"你不是杀手吗?"
"别过来。"王橹杰说,声音有点紧。
"你怕了?"穆祉丞又走近一步,"怕什么?怕杀了我?还是怕……你舍不得?"
王橹杰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
"你到底是谁?"他问。
穆祉丞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这句话,我应该问你才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抵在自己胸口。
"来,杀了我。"穆祉丞说,"朝这里捅,比开枪快。"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觉得头痛欲裂。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雪、戏台、血、银质打火机、桂花糕……
他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怎么了?"穆祉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没事吧?"
"别过来……"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我头疼……"
穆祉丞蹲下来,伸手想碰他,却又缩了回去。
"你是不是……也做梦?"穆祉丞忽然问。
王橹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梦?"
"就是……梦见一些不认识的场景,不认识的人。"穆祉丞说,"但我每次看见你,那些画面就会变得很清晰。"
王橹杰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梦见什么?"
"雪。"穆祉丞说,"很大的雪。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唱戏。"他顿了顿,"还有……枪声。"
王橹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死在我怀里。"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我抱着他,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我记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我欠他一句对不起。"
王橹杰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祉丞。"他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穆祉丞愣住了。
"你认识我?"
"认识。"王橹杰说,"我们认识很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动手。
王橹杰跟着穆祉丞回了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聊了一整夜。
穆祉丞也保留了部分记忆碎片,但他记得的和王橹杰不一样。王橹杰记得第一世和第二世的全部,穆祉丞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画面——雪、戏台、刑场、桂花糕。
"所以……"穆祉丞说,"我们以前认识?"
"不止认识。"王橹杰说,"我们爱过。"
穆祉丞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
"因为一个诅咒。"王橹杰说,"或者说,一个血契。每一世,我们必有一人死于另一人之手,或者为其而死。死亡瞬间触发轮回,带着记忆碎片进入下一世。"
穆祉丞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你相信这些?"
"我不得不信。"王橹杰说,"因为我记得每一世。"
"那这一世呢?"穆祉丞问,"这一世谁死?"
王橹杰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任务单,放在桌上。穆祉丞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僵住了。
"你要杀我?"
"雇主给的。"王橹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穆祉丞把任务单扔在桌上,冷笑一声。
"所以你这三天跟踪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确认我是谁?"
"是。"
"那你现在确认了,打算怎么办?"穆祉丞看着他,"杀了我,完成你的任务?还是放了我,违背你的原则?"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从来没有什么原则。"他说,"我的原则就是,不杀你。"
穆祉丞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杀过你两次了。"王橹杰说,"这一次,我不想再杀了。"
穆祉丞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可我记得……"他说,"我记得第二世,是我杀的你。在刑场上,我朝你胸口开了一枪。"
王橹杰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错。"
"可我记得你让我朝你胸口开枪。"穆祉丞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打头太疼,打胸口快一点……你还让我从你怀里掏出那个打火机……"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个铁盒子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个银质打火机,上面刻着"橹"字。
王橹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穆祉丞说,"我从小就带着它,像胎记一样,甩不掉。"
王橹杰接过打火机,摩挲着那个"橹"字,眼泪掉了下来。
"祉丞。"他说,"这一世,我们换个活法。"
"怎么换?"
"不死了。"王橹杰说,"谁都不死。"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梨涡深深。
"好。"他说,"不死了。"
但他们低估了血契的力量。
第二天,王橹杰的雇主找上门了。
那是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带着六个保镖,堵在穆祉丞家门口。
"王橹杰。"男人说,"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不做了。"王橹杰说,"我退出。"
"退出?"男人笑了,"你以为这行是你想退就退的?"
他朝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六个人同时掏出了枪。
王橹杰把穆祉丞护在身后,手里握着自己的枪。
"穆祉丞,你走。"他说,"从后门走。"
"我不走。"穆祉丞说,"要走一起走。"
"你走!"王橹杰吼道,"这一世,我要你活着!"
穆祉丞愣住了。
就在这时,枪响了。
王橹杰感觉肩膀一热,血涌了出来。他举枪还击,打倒了两个保镖,但对方人太多,他渐渐处于下风。
穆祉丞忽然从他身后冲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就是昨晚他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
"别过来!"王橹杰喊。
但穆祉丞没听。他冲过去,一刀捅进一个保镖的胸口,然后转身,挡在王橹杰面前。
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背。
穆祉丞倒了下来。
王橹杰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血从穆祉丞的后背涌出来,染红了王橹杰的手。
"为什么……"王橹杰的声音在发抖,"我让你走……"
穆祉丞看着他,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在笑。
"我说过……"他说,"要走一起走……"
"你他妈闭嘴!"王橹杰的眼泪掉在他脸上,"我带你去医院,你会没事的……"
"橹杰。"穆祉丞说,"我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别说话……"
"第一世,你死在我怀里。第二世,我死在你怀里。第三世……"穆祉丞咳出一口血,"换我先走……"
"不……"
"这次换我死,你活着记着我。"穆祉丞握住他的手,把刀塞进他手里,"用这个……杀了我……快一点……"
"我不!"王橹杰吼道,"我不要再杀你了!"
"你必须杀。"穆祉丞说,"不然血契不会结束……下一世……我们还要重复……"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
"橹杰……"
"我在。"
"下辈子……"穆祉丞说,"别做杀手了……做个普通人……我们一起……听戏……"
他的手垂了下去。
王橹杰抱着他,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剩下的保镖早就跑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穆祉丞的尸体。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穆祉丞苍白的脸,忽然笑了。
"普通人?"他说,"好,我们做普通人。"
他把刀对准自己的心脏,握紧刀柄。
"祉丞,等等我。"
他用力刺了下去。
刀尖刺穿心脏的瞬间,他看见穆祉丞站在光里,穿着那件黑卫衣,笑着朝他伸出手。
"橹杰,走吧。"
王橹杰闭上了眼睛。
血从两个人的伤口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片。
那个银质打火机滚到血泊里,"橹"字被染得通红。
窗外下起了雨,和民国二十三年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等谁了。
因为两个人都选择了同一条路——
一起死,一起轮回,一起记住彼此。
血契还在,轮回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从这一世开始,他们不再是一个人的牺牲,而是两个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