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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秋天

雪落青竹

秋天来得比魏越祈想的快。

十一月初刮了两场风,美术馆中庭那四棵银杏一夜之间全黄了。叶子金灿灿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池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碎石上也落了不少,石凳上坐人的地方被保洁阿姨扫干净了,但边角上还留着几片,黄澄澄地嵌在缝里。

魏越祈站在中庭里仰头看,觉得比效果图上画的还好看。效果图里树叶是匀称的,每一片都规规矩矩挂着。真树长出来的叶子不均匀,有的枝头密,有的枝头疏,光从密的地方透过来变成碎金,从疏的地方透过来亮得晃眼。风一吹整棵树都在动,叶子翻着面,金绿交错。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徐策清微信上。徐策清回复得很快:“到了。在东门。”

魏越祈走过去。徐策清站在东侧入口的石头旁边,手里拿着相机,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他看见魏越祈走过来,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石头拍了一张。

“人太多。”徐策清说,“等一会儿再拍中庭。”

魏越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中庭里确实人不少,石凳上坐满了,池边蹲着几个小孩在捞落叶,还有一对新人靠在银杏树旁边拍婚纱照,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周末的下午,美术馆里全是人。

“等吧。”魏越祈站在徐策清旁边,“先去后门看看。”

两个人绕着美术馆走了一圈。后门那片小广场上人也多,有摆摊卖手作的,有弹吉他唱歌的,还有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画画。魏越祈看了一圈,觉得这块地比他画方案的时候想得热闹。他原本只规划了一条动线,从东门进中庭出,没想过后门会变成一个小市集。但这样也挺好,建筑立在那儿,人怎么用它,有时候比设计的时候想得还多。

绕回中庭的时候人少了一些。婚纱照拍完了,小孩被家长叫走了,石凳上空出来一排。魏越祈走过去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井。徐策清站在他旁边,举着相机拍了几张。

“坐下拍。”魏越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徐策清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仰头看银杏。叶子从头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魏越祈肩膀上,徐策清伸手拿掉了。又一片落在徐策清头发上,魏越祈伸手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黄透了。”他说。

“嗯。”徐策清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树冠拍了一张。然后他偏过头,镜头对着魏越祈。魏越祈没躲,坐在石凳上偏头看他,嘴角弯着。徐策清按了两下快门,把相机收回来,翻到刚拍的照片看了一眼。

“怎么样。”魏越祈凑过去看。

照片里他坐在石凳上,背后是池面和银杏,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脸上有笑,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徐策清把照片存好,没有评价,但嘴角弯了一下。

“手账带了没。”魏越祈问。

徐策清从帆布包里把手账拿出来。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摊开最后一页。魏越祈把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挑了一张中庭的全景,又挑了一张徐策清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叶子的。徐策清从包里摸出一支便携打印机,把照片印出来,贴进方框里。

魏越祈拿起笔,在照片旁边写了一句。

“秋天来了。四棵银杏全黄了。石凳上坐满了人。有个小孩捡了片叶子夹在书里带走了。我和徐策清坐在石凳上看了一下午叶子,他拍了照片,我挑了一张贴手账。”

他把笔递给徐策清。徐策清接过来,在后面加了一句。

“叶子落了一地。魏越祈头上顶了一片,没发现。我帮他拿掉了。”

魏越祈偏头瞪了他一眼。“你写这个干嘛。”

“实话。”徐策清把笔帽盖上,手账合起来收进包里。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又待了一会儿。中庭里人来人往,有人坐在旁边石凳上吃面包,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在池边写生。魏越祈靠着石凳的靠背,偏头看徐策清。徐策清在翻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徐策清。”

“嗯。”

“秋天来了。”魏越祈说。

徐策清偏头看他。“嗯。来了。”

“手账上写的那些,”魏越祈顿了顿,“都实现了。”

徐策清看着他。银杏叶子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凳上。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放在魏越祈手心里。

“还没完。”他说。

魏越祈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金黄的,叶脉清晰,边缘有点卷。他攥了一下,又松开,把叶子夹进手机壳里。

“明年秋天还来。”他说。

徐策清点了下头。“来。带相机。”

两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来,穿过中庭往东门走。经过石头的时候,魏越祈偏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字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魏越祈没停步,继续往外走。徐策清跟在半步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帆布包斜挎着。

走出美术馆大门,外面的街上全是银杏树,叶子黄了一排。魏越祈站在门口,偏头看徐策清。

“回家写手账。”

“写了。”

“再写一句。”

徐策清从包里把手账又掏出来。魏越祈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下面添了三个字。

“明年见。”

他把笔递给徐策清。徐策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笔帽盖上,手账收好。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脚下的银杏叶沙沙响。后颈的腺体在软棉贴下面安稳地跳着,雪松和青竹白茶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秋天下午的风里慢慢地、稳稳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