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岭的夜,静得有些过分。
曾经笼罩在山林间那种粘稠、压抑的死寂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森林特有的清冽与安宁。月光透过溶洞顶端的裂隙洒下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那盏青铜灯上。
张桂源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他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灯盘中央那簇金色的火苗上。
火苗很稳,没有风,它就不动。但张桂源总觉得它比白天刚燃起时,黯淡了一分。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左奇函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手里的匕首在指尖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破空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石台那边瞟。
杨博文坐在一堆篝火旁,身边摊开了那本他在溶洞角落捡到的残破古籍。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像是枯死的落叶。他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篆字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
杨博文突然停下了动作,脸色变得煞白

“糟了。”
这一声低呼让另外两人瞬间紧绷起来。左奇函手中的匕首“笃”地一声插在木桩上,张桂源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
张桂源的声音沙哑

“灯要灭了?”

“比灭了更麻烦。”
杨博文捧着书冲过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书上一幅插图。插图上画的正是那盏青铜灯,但灯芯的位置不是火焰,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像烟雾一样从灯盘里飘出来。

“书上说,‘魂化灯芯,非生非死,乃是以魂力强行续命’。”
杨博文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陈奕恒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根被强行点燃的湿木头。他虽然醒了,也能燃烧,但他的魂魄并没有完全和灯融合。他现在是‘虚火’。”

“说人话。”
左奇函皱眉。

“意思就是,他的魂魄正在被灯油消耗。如果不加干预,最多七天,这盏灯就会因为‘燃料’耗尽而彻底熄灭。到时候,陈奕恒的魂魄也会跟着灰飞烟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张桂源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怎么救?”

“固魂”
杨博文翻到下一页

“书上记载,当年铸造这盏灯时,为了容纳烛龙那样强大的力量,用了四样信物作为‘锚点’,将四个人的前世因果锁在灯上。现在烛龙已去,灯体受损,陈奕恒的魂魄失去了锚点,所以才会飘散。”

“哪四样信物?”

“画师的笔、琴师的弦、铸剑师的铁,还有……”
杨博文顿了顿,看向张桂源

“守灯人的灰。”

“守灯人的灰?”
张桂源一愣

“上一代守灯人死的时候,没有入土,而是被烧成了灰,混进了灯油里。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杨博文合上书,神色凝重

“我们需要在七天之内,找到这三样散落在城市里的前世信物,加上守灯人的骨灰,重新祭炼这盏灯。只有这样,陈奕恒的魂魄才能彻底稳固下来,真正成为一盏长明灯。”

“地点呢?”
左奇函已经拔出了匕首
杨博文指着古籍上的一行小字

“书上说,‘信物随主,散落红尘’。它们应该就在我们这一世生活的地方,被我们的潜意识藏起来了。”

“生活的地方……”
张桂源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我知道笔在哪里。”

“哪?”

“我的画室”
张桂源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最近一直在画一幅画,怎么画都不满意,总觉得缺了一支笔。我一直以为是我手感不好,现在想来,那支笔……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好,画室的笔归你。”
左奇函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

“那琴弦应该在我那儿。我爷爷留下的那个旧吉他,有一根弦我怎么都调不准,每次弹都会断,原来是它。”

“那铁呢?”
杨博文看向左奇函

“匕首。”
左奇函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这把刀是我在地摊上淘的,但我第一次摸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烫手。原来是铸剑师的铁。”

“那只剩下守灯人的灰了。”
杨博文看向张桂源
张桂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盏青铜灯上。灯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我知道去哪找。”
张桂源轻声说

“陈奕恒的遗物里,有一个他从来不让我碰的木盒。他说那是他‘上辈子’留给我的。我一直没敢打开。”

“那就分头行动。”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晚上八点。我们只有七天。不,准确地说,是六天零四个小时。”

“不用那么久。”
左奇函冷笑一声,转身走向洞口

“今晚就能搞定。”

“等等。”
张桂源叫住了他

“这盏灯怎么办?带着走吗?”
三人同时看向石台上的青铜灯。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簇原本安静燃烧的金色火焰,突然猛烈地摇曳起来。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火焰内部挣扎。紧接着,火焰拉长、扭曲,在石台后方的岩壁上投射出了一个影子。
那不是灯影。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瘦削,挺拔,穿着他们熟悉的校服。
影子在岩壁上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但手掌穿过了岩石的纹理。

“奕恒?”
张桂源试探着喊了一声。
影子停住了。它缓缓转过头——虽然岩壁上并没有五官,但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影子在看着他们。
下一秒,影子做出了一个动作。它抬起右手,食指在岩壁上快速地划动了几下,然后指了指那个方向,最后双手抱胸,做了一个“快点”的手势。
岩壁上的字迹是用光写成的,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小心……影……子。
写完这几个字,影子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瞬间缩回了灯芯里。火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还能交流?”
杨博文惊讶地说

“看来他虽然变成了灯,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
左奇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在提醒我们,这次行动没那么简单。”

“小心影子……”
张桂源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管他什么影子。”
左奇函推开溶洞厚重的石笋屏障,外面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只要不是烛龙,来一个我砍一个。”

“走吧。”
张桂源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将随身携带的一个防风提灯点亮,小心翼翼地罩在青铜灯外面

“我们回家。”
四人走出了溶洞。
封门岭的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闯入者,而是归人。
然而,在他们身后的溶洞深处,那盏被提灯罩住的青铜灯,在晃动的火光中,再次投下了一个影子。
这一次,那个影子没有缩回去。
它静静地贴在岩壁上,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夸张的、不属于陈奕恒的弧度。

“七天……”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

“……不够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