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样之后第二天,苏新皓在训练场晕了。
不算完全晕,是站不住了。下午对抗训练,五个人第一次合练配合。张极冲得太猛,情绪往上顶,苏新皓站在场地边缘看着,本来不用他动。但张极那一拳打出去,热浪翻出来的时候偏了方向,往张泽禹那边扫。苏新皓看见了,脚比脑子快,往前跨了一步,掌心贴上张极的后背。
就一下。隔着衣服,掌心贴上去,共鸣渗进去。张极的热浪被拉回来,偏掉的那一拳收了力。张泽禹没事。但苏新皓的手从张极后背上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软了,往地上跪。
朱志鑫在场地另一头,感知不到苏新皓,但他看见苏新皓晃了。他冲过去的时候,左航已经动了。
左航从苏新皓身后贴上去。他的右手从苏新皓腰侧绕过去,掌心按在小腹上。左手从另一边绕过来,按住苏新皓胸口。整个人从背后把苏新皓箍住,后背贴着前胸。秩序场从接触点铺开,从掌心渗进苏新皓的皮肤,把那股正在往下掉的东西压住。
苏新皓的后背贴着左航的前胸。左航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撞在他后背上,快,但稳。苏新皓的膝盖还在软,左航的手在他小腹上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靠在自己身上。
“别动。”左航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消耗太大了。”
苏新皓确实动不了。左航的右手按在他小腹上,左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秩序场从两个接触点渗进去,顺着皮肤往里走。苏新皓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胸口和小腹同时往上顶,顶到嗓子眼,把那股腥甜压回去了。
“左航,”苏新皓说,“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效率最高。”左航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排练几点结束,“你继续共鸣,我继续压。你不用管我。”
苏新皓想说什么,但左航的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收了一下。就一下。苏新皓的话全咽回去了。
朱志鑫冲到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苏新皓被左航从背后箍着,左航的手按在苏新皓小腹和胸口,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缝。苏新皓的后脑勺靠在左航肩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发青。左航的下巴搁在苏新皓头顶,嘴唇白着,但秩序场铺得很稳。
朱志鑫站在两步外。他伸手,扣住苏新皓的手腕。脉搏在他指腹底下跳,快,浅,但比刚才稳了。
“你怎么样。”朱志鑫问。
“没事。”苏新皓说。声音很轻。
“你再说没事。”朱志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左航没说话。他的手没松。秩序场一直开着,从苏新皓小腹和胸口两个点往里渗。他的嘴唇越来越白,但手很稳。
张泽禹和张极也过来了。张极站在三步外,手臂上的绷带底下旧伤发烫。他看着苏新皓被左航箍在怀里,看着左航的手按在苏新皓小腹上,看着苏新皓的后脑勺靠在左航肩上。他的拳头攥紧了。张泽禹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地面。地面上秩序场铺得很厚,从左航脚下往外扩,覆盖了苏新皓站的那块地方。张泽禹蹲下去,手按在地面上。凉的。但贴着地板那层是温的。
他站起来,看着左航。左航的嘴唇白得像纸,但秩序场没关。
“左航。”张泽禹说。
左航没看他。
“你体力掉了多少。”张泽禹问。
“够用。”
“你嘴唇白了。”
“我知道。”
张泽禹没再问。他退到一边,看着。苏新皓在左航怀里站了一会儿,膝盖慢慢硬了。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左航按在他小腹上的手。左航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贴着他小腹的皮肤,凉的。但秩序场从那个点渗进去,渗到骨头里。
“可以了。”苏新皓说。
左航没松。
“左航。”
“再等一会儿。”左航说。声音很平。“你心跳还没稳。”
苏新皓不说话了。他靠在左航怀里,后脑勺搁在左航肩上。左航的呼吸打在他头顶,很轻,很凉。秩序场一直开着,从两个接触点往里渗,把苏新皓身体里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托住。
朱志鑫站在旁边,手还扣着苏新皓的手腕。他没松。他看着左航的手按在苏新皓小腹上,看着左航的手指收拢,看着苏新皓没有推开。他感知不到苏新皓的任何东西,但他看得见。看得见左航的嘴唇白到什么程度,看得见左航的秩序场铺得多厚,看得见苏新皓在左航怀里慢慢稳下来。
左航松开苏新皓的时候,手是从小腹先收的,然后才是胸口。他退后半步,苏新皓的身体晃了一下,朱志鑫的手扣着他手腕没让他倒。左航站直了,手插回兜里。秩序场没关,但收了范围,只覆盖苏新皓脚下那一小块。
“回宿舍。”左航说。
五个人往回走。苏新皓走在中间,朱志鑫在左边扣着他手腕,左航在右边半步的位置。张泽禹走在后面,张极走在最后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苏新皓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苏新皓房间门口,左航停住了。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秩序场从他脚下铺进房间,覆盖了床脚那块地面。苏新皓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左航的嘴唇还是白的。
“你进来。”苏新皓说。
左航看着他。
“你进来坐。”苏新皓说,“你秩序场开太久了。”
左航沉默了两秒。他进去了。朱志鑫跟在后面。张泽禹和张极站在门外。苏新皓坐在床上,左航坐在椅子上,秩序场还开着。朱志鑫靠在墙边,手插兜。张泽禹站在门口,张极站在他后面。
没人说话。房间里只有秩序场低低的嗡鸣,凉的,贴着地板。
苏新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正中间那个点,还在跳。他抬头看了一眼左航。左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嘴唇白着,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掌心朝下,盖着膝盖。苏新皓看不见那块红印,但他知道它在。
“左航。”苏新皓说。
左航睁开眼睛。
“你手给我看看。”
左航没动。
“你手给我看看。”苏新皓又说了一遍。
左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块红印比张泽禹看见的时候又大了一圈,颜色更深,边缘发暗,像一圈烫伤。苏新皓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苏新皓问。
“没什么。”
“你核心转移了。”苏新皓说。声音很平。
左航没否认。
“转到哪儿了。”苏新皓问。
左航看着他。他的嘴唇很白,但眼睛很稳。“转给你了。”
苏新皓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朱志鑫靠在墙边,手攥着拳。张泽禹站在门口,手里的笔攥着,没记。张极站在后面,手臂上的旧伤在发烫。
“你什么时候转的。”苏新皓问。
“第一天。”
“哪天第一天。”
“觉醒那天。”左航说,“你第一次共鸣之后,我就转了。”
苏新皓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但朱志鑫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转了多少。”苏新皓问。
“够你撑到现在。”左航说。
苏新皓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在跳。左航的秩序场核心,有一部分已经在他身体里了。他感觉得到。胸口那块印子底下,有东西在动,凉的,跟他的共鸣不是一个东西,但缠在一起。
“你拿回去。”苏新皓说。
“拿不回来了。”左航说。
“你——”
“苏新皓。”左航打断他。声音很平。“你管好你自己。”
他站起来,走了。经过朱志鑫身边的时候,朱志鑫没拦。经过张泽禹身边的时候,张泽禹没说话。经过张极身边的时候,张极低头看着地面。左航走了。门关上了。秩序场还开着,覆盖着苏新皓脚下那块地面。
苏新皓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朱志鑫从墙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扣住苏新皓的后颈。拇指按在颈侧。苏新皓的脉搏在他指腹底下跳,比刚才稳了。
“你早就知道。”朱志鑫说。
“我不知道。”苏新皓说,“我今天才知道。”
“你信吗。”
苏新皓没说话。他靠在朱志鑫肩上,闭着眼睛。朱志鑫的手扣着他后颈,没松。门缝底下的秩序场还在,薄的,贴着地板那层是温的。
张泽禹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是凉的。他转身走了。张极跟在他后面。走廊里只剩下朱志鑫和苏新皓。门开着,秩序场开着。苏新皓靠在朱志鑫肩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朱志鑫没走。他坐了很久。久到苏新皓睡着了。他低头看着苏新皓的脸,黑暗里轮廓很淡,但他摸得到。他伸手,拇指按在苏新皓胸口那块印子上。隔着衣服,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门外走廊上,左航靠着墙站着。秩序场还开着,从苏新皓房间的门缝铺出来。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自动灭了。然后他转身回房。
经过朱志鑫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他停了半步,走了。
张泽禹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他在文档里打了一行:采样8。苏新皓训练场虚脱。左航从背后贴住,手按小腹和胸口。秩序场核心转移确认。苏新皓已知情。左航掌心红印扩大。体力持续下降。他在最后打了一行:左航核心转移至苏新皓体内。苏新皓体内出现第二异能源。
他盯着“第二异能源”五个字。然后他关了屏幕。
张极坐在床上,手臂上的绷带缠得很紧。他低头看着绷带,想起苏新皓晃的那一下,想起左航从后面贴上去,想起苏新皓靠在左航肩上。他把手按在胸口。然后他躺下去,面朝墙。
苏新皓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他靠在朱志鑫肩上,朱志鑫的手扣着他后颈。他感觉到门缝底下的秩序场还在。薄的,贴着地板那层是温的。他把手垂下去,指尖碰到地板。地板上的秩序场漫上来,包住他的指尖。凉的,但里面有一丝温的,从左航转过来的那部分。
他没抽手。
一整夜,没抽。
第十章·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