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朝会，一语破局

晨光穿透九重云天，漫天祥云铺展成金色长河，托举着巍峨恢弘的凌霄大殿。

今日便是万仙朝会。

仙界各方仙域的上仙、仙尊、仙将，自四海八荒汇聚于此。仙云连绵，仙鹤盘旋，无数流光仙梭落在凌霄殿外的白玉长阶两侧。衣袂流光，仙气蒸腾，各路仙卿按品级列队，井然有序，缓缓步入大殿。

玄宸一身天帝冕服，端坐于大殿最高处的天帝玉座之上，神色威严，目光俯瞰下方众仙。灵汐则站在天帝玉座侧下方，一身月白仙裙，气质温婉，低垂眉眼，一副安静恭顺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与玄宸早已暗中约定，待朝会议事过半，便由天枢上仙率先开口，提议举办三界祈福大典，而后顺势推举洛华主持，逼迫她动用先天本源神力。

一众依附玄宸的仙卿，天枢上仙、瑶光仙君、奎宿仙尊，全都已经提前收到授意，静静等候时机，准备一同附和施压。

大殿之内，仙乐缓缓停歇，众仙按位次站定，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大殿入口。

所有人都在等候天后洛华。

前些时日听闻天后在紫宸宫闭关半月，闭门不见任何人，不少仙卿心中暗自好奇，不知这位先天神祇闭关之后，是何等状态。

不多时，一道淡金色的身影缓步踏入凌霄大殿。

洛华一袭素金广袖神袍，没有佩戴过多繁复的珠玉首饰，仅墨发简单束起，一支混沌玉簪固定发髻。没有往日天后常有的柔和笑意，神色淡然，步履从容，一步步踏上大殿内的玉阶。

先天神祇独有的磅礴神威无声漫开，却并不张扬压迫，只是静静笼罩四方。大殿之中喧闹的低语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仙卿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落在洛华身上。

和往日宽厚温和的天后不同，今日的洛华，眉眼清冷，沉静如万古深潭，不卑不亢，既不刻意向天帝示好，也没有半分傲慢。

她没有像从前一般，先向玄宸行礼问安，只是径直走到天后专属的玉座之上，安然落座。

玄宸见此，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往日洛华入殿，必先向他行夫妻之礼，今日却省去这一步，疏离之感扑面而来。

玄宸压下心中异样，维持天帝威严，朗声开口：“众仙卿齐聚凌霄，今日万仙朝会，共议三界诸事，有事便可上奏。”

朝堂议事依次展开。

各地仙域上报灾情、边境魔扰、仙门资源调配，一件件事务轮番商议。玄宸从容调度，依附他的几位仙卿纷纷出言附和，偶尔有中立老仙提出不同意见，也被天枢上仙几人巧妙驳回。

洛华安静坐在一侧，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聆听，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仙卿的神情，默默在心中记下众人立场。

谁趋炎附势，谁身不由己，谁坚守本心，尽收眼底。

半个时辰过后，常规政务商议完毕。

时机到了。

天枢上仙向前踏出一步，白发长须，一身深青仙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启禀天帝，近日三界气运微微动荡，下界凡间灾异频发，魔界边境小妖蠢蠢欲动。老臣以为，应当举办一场三界祈福大典，祭祀天道，安定万灵，平息灾厄。”

此话一出，殿内不少仙卿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天枢上仙所言有理，近来下界的确多有异动。”

“祈福大典乃是大事，需得神力雄厚之人主持，方能连通天道。”

灵汐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心中暗喜，计划顺利开启。

玄宸微微颔首，故作沉吟：“天枢上仙所言，确有道理。只是主持祈福大典，需要引动本源神力沟通天道，寻常上仙难以胜任，需先天神祇方可担此重任。”

说到这里，玄宸目光转向身侧的洛华，语气带着看似公允的提议：“洛华身为先天神祇，本源浑厚，最合适主持这场大典。不知天后可愿为三界万灵，主持祈福？”

话音落下，瑶光仙君立刻上前一步附和：“天帝英明！天后乃是先天而生，神力纯正，由天后主持祈福，最能打动天道，护佑三界安稳！”

奎宿仙尊紧随其后：“恳请天后出手，以本源神力主持大典，拯救下界苍生！”

提前串通好的一众仙卿接连出声，一声声恳请，层层叠叠，裹挟着“苍生大义”的名头，向着洛华压来。

若是洛华拒绝，便是置三界万灵苦难于不顾，自私冷漠，天后的声望会一落千丈。若是答应，便要不断消耗先天本源，落入玄宸布下的陷阱。

殿内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在洛华身上。

中立的老仙们也看向天后，静静等候她的答复。

灵汐微微抬眼，装作关切的模样，柔声开口：“姐姐，三界苍生正等待祈福庇佑，还望姐姐慈悲，出手相助。”

这一句话，看似劝解，实则是在推波助澜，把大义的枷锁牢牢扣在洛华身上。

大殿之内，安静一瞬，所有人都在等待洛华应允。

洛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扫过天枢、瑶光、奎宿三人，最后看向高位上的玄宸。

她没有立刻回答愿不愿意，而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凌霄大殿：“祈福大典，安定三界，乃是好事。只是有一事，我想请教天帝与诸位仙卿。”

玄宸心中一松，以为她即将松口，温声道：“天后但说无妨。”

洛华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天帝执掌九重天，统御三界，乃是仙界共主。守护苍生，沟通天道，本就是天帝的首要职责。论身份地位，论执掌天道权柄，主持祈福大典，难道不该由天帝亲自出面吗？”

一句话，瞬间让大殿的喧闹戛然而止。

满殿仙卿皆是一怔。

所有人都下意识愣住，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角度。过往但凡祈福祭祀，若是有先天神祇天后在，便习惯性推给天后。

天枢上仙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反驳：“天后此言差矣！天帝日理万机，要统筹仙界军政，镇守天门抵御魔患，分身乏术！天后身为先天神祇，本源神力得天独厚，替天帝分担，本就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洛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目光直视天枢上仙，“天枢上仙熟读上古天规，不妨当众把天规念出来，哪一条写着，天后必须耗费自身本源，替天帝主持祭祀大典？”

天枢上仙一噎，一时语塞。上古天规之中，从来没有这条条文。

洛华继续从容说道：“天帝掌兵权、结界、天道祭祀。天后掌教化、仙籍、仙门风纪。各司其职，不可越界。若是天帝政务繁忙，无暇抽身，殿中这么多上仙、仙尊，难道就没有可主持大典之人？为何偏偏要我损耗先天本源，透支根基？”

她目光转向玄宸，语气不卑不亢：“天帝，若是主持祈福必须消耗本源，那么天帝身为三界之主，以自身天帝神印之力沟通天道，岂不是比我更加合适？莫非天帝，不愿为三界苍生，付出一丝神力？”

玄宸脸色微沉。

他万万没有料到，洛华不接他们的圈套，反倒直接将难题抛回给他。

一旦他拒绝亲自主持，那“不顾苍生”的帽子，就会扣到他自己头上。

灵汐心头一紧，连忙开口解围，柔声说道：“姐姐，天帝神力用来稳固天界结界，万万不可轻易动用。结界一旦动荡，魔界大军便会入侵九重天，到时候三界灾祸会更加严重！”

“哦？”洛华侧头看向灵汐，淡淡反问，“前些日子，灵汐上仙还来紫宸宫劝说我，让我调动本源加固结界。那时便不怕损耗我的本源，如今轮到天帝出手，便说神力不可动用？灵汐上仙这番说辞，未免太过双标。”

灵汐面色一白，被当场质问，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殿内一众中立老仙，眼神微动，心中暗自思索。

天后说的话，句句在理。凭什么所有需要损耗本源的苦差事，全都压在天后身上，天帝只坐享其成？

天枢上仙急忙再次开口：“天后！此事不可一概而论！结界关乎仙界存亡，万万不可大意！祈福大典只是短暂动用神力，不会伤及根本！”

“短暂动用，日积月累，便是根基受损。”洛华声音清冷，“我的先天本源，不是取之不尽的仙晶，不可随意消耗。昔日我多次耗费本源，协助稳固结界，可如今细查账目，南天门外戍守天兵的仙晶粮草，大量被挪用，并未全部用于守御边境。”

此言一出，大殿掀起一阵哗然。

玄宸瞳孔骤缩，心中猛地一惊。

洛华竟然当众提起粮草仙晶账目之事！这件事他一直暗中遮掩，没想到洛华已经查到了疑点！

“天后休要妄言！”瑶光仙君立刻站出来，厉声辩解，“南天门外粮草仙晶，每一笔都登记在册，全部用于戍守天兵，何来挪用一说！天后不可凭空捏造，污蔑天界军务！”

“是否捏造，一查便知。”洛华从容不迫，“我已经整理好账目中的疑点卷宗，稍后可以分发诸位仙卿一同审阅。若是账目清白，我自会向天帝、向诸位仙卿致歉。若是果真存在挪用公帑，以仙界资源私结党羽，那便是触犯天规，必须彻查到底。”

她不疾不徐，抛出这一重重磅筹码。

原本只是商议祈福大典，此刻局势陡然反转，矛头直指玄宸麾下的军务账目。

中立老仙们神色郑重。天界粮草仙晶乃是仙界公产，若是真的有人私自挪用，乃是重罪，绝不能姑息。

玄宸心中又惊又怒。洛华今日步步为营，言辞犀利，完全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和可欺的天后。原本设下的圈套，非但没有困住洛华，反倒被她抓住破绽，反手掀起军务账目风波。

此刻若是继续逼迫洛华主持祈福大典，只会显得他刻意推卸责任，心中有鬼。

玄宸强压下心底怒火，维持天帝的沉稳，缓缓开口：“账目之事，暂且另行择日专门开殿核查。祈福大典一事，我们再另行商议。”

他选择暂时退让，不再强行逼迫洛华。今日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甚至让中立仙卿心生猜忌。

天枢、瑶光、奎宿三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只能退回到队列之中。精心谋划许久的计划，就这样被洛华轻描淡写一语破局。

灵汐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又急又恨。洛华太狡猾了，竟然当场扭转局面，化解了他们的算计。

洛华淡淡颔首：“既然天帝说另行商议，那便暂且搁置。”

她没有继续紧追账目不放，今日只是抛出疑点，埋下种子，不宜一次性逼得太急。温水煮蛙，一步步瓦解玄宸的声望，才是上策。

朝会继续进行，后面再商议其他事务，依附玄宸的仙卿们明显收敛了气焰，不敢再随意发难。不少中立老仙时不时看向洛华，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认可。

以往他们只觉得天后仁慈宽厚，今日才见识到，这位先天神祇，心思缜密，言辞锐利，据理力争，绝非软弱可欺之人。

朝会直至日暮，方才落幕。

众仙依次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凌霄大殿。

洛华起身，转身便准备离开，玄宸却开口唤住她：“华儿，留步。”

洛华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向高位上的玄宸。

殿内仙卿陆续离开，不多时，偌大凌霄大殿，只剩下玄宸、灵汐，还有洛华三人。

灵汐快步走到玄宸身侧，看向洛华，眼底藏着怨怼，面上依旧维持委屈模样：“姐姐，方才在大殿之上，你为何当众反驳天帝？还提起粮草账目之事，引得众仙猜疑，实在不妥。”

洛华淡淡瞥她一眼：“朝堂议事，本就允许各抒己见。我只是陈述事实，何来不妥？灵汐上仙并非朝堂仙卿，凌霄大殿商议政务，似乎没有你置喙的位置。”

一句话，堵得灵汐哑口无言。

玄宸站起身，缓步走下玉阶，目光沉沉看向洛华，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警告：“华儿，今日你当众反驳本帝，抛出账目疑点，是何用意？你我夫妻，有分歧私下便可商谈，何必在万仙面前，让本帝颜面受损？”

“夫妻？”洛华轻轻重复，嘴角浮起一抹嘲讽，“天帝，方才大殿之上，我已经说过。若是彼此心怀算计，这二字，便毫无意义。”

玄宸眼神一冷：“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该问的，是天帝自己。”洛华不与他过多纠缠，“若无其他公务，我先行返回紫宸宫。”

说完，洛华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凌霄大殿，衣袂飘然，没有半分留恋。

看着洛华离去的背影，灵汐咬牙低声道：“玄宸哥哥，洛华越来越难对付了。今日计划落空，她还当众提起粮草账目，若是真的彻查，我们会有麻烦！”

玄宸面色阴沉，目光盯着洛华远去的方向，低声道：“不必慌。账目做了多层掩饰，想要查出确凿证据，没有那么容易。只是洛华的变化超出预料，她戒备极强，不再轻易落入圈套。”

玄宸眉头紧锁，思索对策：“硬逼行不通，那我们便换别的法子。既然无法借祈福大典消耗她本源，那就寻找别的事端，抓住她的错处。”

灵汐眼中闪过阴毒：“要不要暗中制造灾祸，嫁祸到她紫宸宫头上？”

“不可，太过显眼。”玄宸摇头，“慢慢来。先派人紧盯紫宸宫，探查她近期的动向，看看她暗中在谋划什么。”

紫宸宫方向，洛华乘云返程。

坐在云辇之上，洛华闭上双眼，梳理方才凌霄大殿的交锋。

第一场正面博弈，她赢下一局，挫败了玄宸与灵汐的算计，还在众仙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玄宸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他们必然会想出更多阴毒的手段来对付她。

云辇缓缓落于紫宸宫玉阶前。

一名留守的仙侍匆匆上前，躬身禀报：“天后，西荒那边传来云衍的密信！”

洛华眸色一动。

云衍出发已有半月，终于传来消息。

她抬手接过那枚封印严密的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注入其中。玉符灵光流转，云衍的声音在她识海响起。

“启禀天后，属下已平安抵达西荒仙域，见到苍冥仙将。三千混沌旧部安然无恙，全部愿意听从天后号令，暗中整军。另外，属下探查发现，玄宸确实暗中与魔界一位魔将私下通信，已有数封密信往来，属下正在追踪截获密信。只是魔界势力错综复杂，行动需万分小心。”

听到消息，洛华眼底掠过一丝锋芒。

西荒旧部顺利联络成功，而且找到了玄宸私通魔界的线索。

这便是她手中，足以撼动玄宸天帝之位的重磅底牌。

洛华握紧玉符，望向远方西荒的方向，心中暗道。

玄宸，灵汐。你们的罪状，正在一点点被收集。

凌霄殿的交锋只是开场，等拿到玄宸勾结魔界的铁证之时，便是你们身败名裂之日。

她的女帝之路，正一步步向前铺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