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落幕的第三日,世间彻底太平。
没有裂隙震颤,没有畸变黑雾,连风都是温柔安静的。
所有人都慢慢走出那场浩劫的阴影,唯独东方末始终停在原地。
那封信纸被他妥帖收在胸口,贴着心口位置,日日带着、夜夜贴着。
骄傲依旧,冷淡依旧,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桀骜张扬、从不会被打倒的少年。
只有深夜无人时,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才会悄悄翻涌上来。
今夜月色很轻,落在窗台,安静得过分。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东方末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场很长、很温柔的梦。
梦里没有祭台,没有献祭,没有光暗失衡的宿命,也没有天人永隔的终局。
只有年少清净的时光。
朦胧月色里,少年模样的东方末坐在老庭院的石阶上,小小的年纪,眉眼已经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身侧静静立着一道黑衣少女身影。
是黎杳。
她没有战场上的决绝,没有背负天下的沉重,眉眼清淡温柔,安安静静陪在他身旁,像从未离开过。
梦里的她很轻、很软,声音温温浅浅。

末儿,别总绷着性子
年少的他别扭、高傲,不肯应声,只是别过头,装作不在意。
可眼底,是全然依赖的模样。
黎杳也不恼,就静静陪他坐着,陪他看月亮,陪他吹风。
梦里的时光很慢,慢到足以填补他们失散数年的所有空缺。
她会轻声叮嘱他不要逞强,会看着他张扬桀骜的眉眼,眼底藏着满满的纵容与温柔。
那是东方末从未拥有过的、属于姐姐的偏爱。
梦里的他,明明年纪尚小,却莫名清楚——
这是他找了很多很多年的人。
是他来不及相认、来不及唤一声姐姐的亲人。
梦里没有灾难,没有黑暗,没有宿命。
他们只是寻常姐弟,安静相伴,岁岁平安。
黎杳侧头望着他,笑容极淡,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以后要好好长大,要一直耀眼,要永远骄傲坦荡。

替我,多看几年人间朝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梦境开始轻轻碎裂。
月色、庭院、温柔的人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
东方末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的风。
他第一次在梦里慌了神。

姐——
这一声迟来的称呼,卡在喉咙,终于在梦里脱口而出。
可眼前的人,已经快要散尽。
黎杳望着他,眼底温柔依旧,没有不舍,没有悲伤,只有安然的成全。

我走啦,末儿。

别难过。
梦境轰然破碎。
——
东方末骤然睁眼。
窗外是清冷月色,屋内寂静无人。
枕侧微凉,空空荡荡。
一场温柔大梦,醒来一无所有。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胸口微微起伏。
梦里的温度太真,她的声音太轻,她的陪伴太安稳,温柔得让他几乎以为是真的重逢。
可抬手抚上胸口贴身的信纸,冰凉的纸页提醒着他——
世间再无黎杳。
她只敢来他的梦里,陪他一次。
只敢在无人知晓的深夜,补上他们从未有过的姐弟时光。
天亮之后,她依旧是消散于天地平衡的无名守护者。
他依旧是那个永远留着遗憾、永远来不及道谢、来不及相认的弟弟。
东方末缓缓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眼底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安静的怅然。
没关系。
梦里见过,也算重逢。
往后岁岁朝阳、年年晚风、人间烟火、万里山河。
他都会好好看,好好活,好好替她走完余生。
替那个永远留在梦里、永远温柔、永远护着他的姐姐。
人间无恙。
梦里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