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的盛夏，执念成空

包厢里喧闹的欢笑声隔着走廊的墙壁隐隐传过来，杯盏碰撞的脆响、少年少女肆无忌惮的笑闹交织在一起，热闹是属于所有人的，唯独这条狭长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苏知予清淡的眉眼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愈发疏离。

陆时砚脸上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光亮，就那样猝不及防被她几句话狠狠浇灭。

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喜悦还没有来得及散开，转瞬就化作刺骨的寒凉，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眼底那点熠熠生辉的期盼，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是命运施舍给他的机会。

几百个熬到凌晨的深夜，堆满桌角的草稿纸，红血丝缠满的眼底，所有拼命咬牙的坚持，全部都是冲着能够和她去往同一所大学。他无数次在刷题疲惫的时候，就靠着脑海里想象的画面撑下去——等到踏入A大校园，他可以重新站到苏知予的面前，不用再做那个只会伤害她的莽撞少年，他可以慢慢弥补过去所有的亏欠。

可现实轻飘飘一句话，就撕碎了他全部的幻想。

A大从来不是为他准备的归宿。

那是苏知予孤军奋战，早早为自己规划好的远方。他拼了命追赶上来，也仅仅只是恰好闯进了她既定的人生轨迹，他不是选项，更不是例外，充其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同行者。

“我……我明白。”

陆时砚的嗓音干涩得厉害，喉结重重滚动两下，方才一腔滚烫的热忱，此刻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狼狈和酸涩，“是我自作多情。”

苏知予没有接话。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钻进来，撩动她额前细碎的黑发。三年的时光像一场冗长又压抑的旧梦，梦里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少年，把自己全部的温柔、忐忑、卑微的欢喜一股脑捧到他面前，被他一次次忽视，一次次碾碎。

那些在大雨里苦苦等候的夜晚，被沈薇薇当众刁难嘲讽的课间，躲在被子里无声掉眼泪的深夜，早就把她心里那点喜欢，消磨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刻意要刺伤陆时砚。

只是没有必要再给他留虚无缥缈的希望。心软的恻隐，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没别的事，我回去了。”苏知予淡淡说完，侧身就打算绕过他返回包厢。

“知予！”陆时砚往前踏出半步，下意识伸手，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胳膊，又猛地硬生生收住，手掌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垂落。

他不敢碰她。

连触碰的资格，都是过去被他亲手挥霍干净的。

“高考结束了，是不是往后，我们就连做普通同学，都不可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少年骄傲的棱角，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悔恨里面磨得一干二净。

苏知予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厌恶，没有怨怼，就是一种对待普通旧人的淡然。

“陆时砚，同学只是一个身份。高中毕业之后，大家各奔前程，本来就不会再有多少交集。”

“我不会刻意躲着你，但也不会刻意靠近你。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反复揪着旧事不放，也不希望你一直困在里面。你该往前看，不是盯着我不放。”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回喧闹的包厢。

留下陆时砚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惨白的廊灯下。

走廊的地面倒映出他单薄的影子，孤孤单单拉得很长。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去，后背抵住冰凉的墙面，手掌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从指缝之间溢出来。

从前的陆时砚，张扬耀眼，众星捧月。

他是班里女生偷偷心动的对象，脾气骄傲，骨子里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什么时候这般狼狈不堪过。

以前他总觉得，苏知予的包容是理所当然，她的喜欢永远不会消失。沈薇薇几句装可怜的哭诉，就可以轻易挑拨他的判断，一次次不分青红皂白苛待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女孩。

等到幡然醒悟，回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全世界都告诉他他做错了，可最残酷的是，无论他如何痛彻心扉地忏悔，苏知予已经不需要他的道歉。

包厢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隔绝里外两个世界。

苏知予重新坐回座位，温景然看见她回来，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她腾出宽松的空间，顺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出去很久，没事吧。”温景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