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日这天，天光很好。
九月初的早晨，太阳还不太烈，风里带着一宿没散尽的凉意，混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杨娅娅七点不到就把妹妹叫起来了，行李昨晚已经归置好，两个箱子并排立在玄关，像两个听话的小兵。
杨亚亚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又觉得松了，重新拆开绑了一遍。
杨娅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看见妹妹对着镜子反复摆弄，忍不住笑：“行了，够好看了。”
“哪有……”杨亚亚小声嘟囔，耳尖有点红，“第一次到学校，总想收拾利索一点。”
杨娅娅把豆浆递过去，又顺手替她整了整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我妹妹什么时候都好看。走吧，别让车等。”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过八点。
校门外已经热闹起来了。拉着横幅的学长学姐站成两排，手里举着各院的牌子，大声招呼着新生；有家长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孩子身后，一路叮嘱；保安在门口指挥车辆，喇叭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喧喧闹闹，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暖。
杨娅娅一眼就看见了裴言珩。
他站在校门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件白T恤，外面搭了件浅蓝的薄外套，头发明显打理过，翘起的发梢服帖地贴着额角。他大概是早到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看见杨娅娅的车停稳，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迎上来，声音带着笑，清清爽爽：“学姐，早！”
杨娅娅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几点来的？”
“七点就出门了，”裴言珩答得坦荡，又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怕学姐没吃早饭，带了豆浆和三明治，还有一杯……嗯，给妹妹的牛奶。”
他边说边往杨娅娅身后看，正好对上杨亚亚从车上下来。
杨亚亚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浅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扎着，安安静静地站在姐姐身边，像一株刚栽下的栀子花，干净得让周围的喧闹都轻了几分。
裴言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真诚的笑：“这就是妹妹吧？学姐跟我说过，叫小亚对不对？”
杨亚亚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问，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嗯……你好。”
“你好你好，”裴言珩连忙把牛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当哥哥的自觉，“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不熟的，尽管找我。我是你姐……呃，我是学姐的师弟，裴言珩。”
他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什么，偷偷看了杨娅娅一眼，又飞快地改了口。
杨娅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板着脸说：“行了，别堵在门口，先进去办手续。”
“好嘞！”裴言珩应得干脆，弯下腰就去提杨亚亚脚边的行李箱。
杨娅娅伸手拦了一下：“你干嘛？她自己会提。”
“我知道啊，”裴言珩头也不抬，两个箱子一手一个拎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但我这不是想表现表现嘛。学姐你空着手，陪我走路就行。”
杨娅娅：“……”
杨亚亚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生被姐姐噎了一句也不恼，还笑得一脸灿烂，又看了看姐姐那副想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没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杨娅娅转头瞪妹妹。
“没有没有，”杨亚亚摇头，乖乖跟上去，“姐，我们快走吧。”
报到的地方在学校礼堂前的大广场上，一排排桌子排过去，各院的横幅挂着，新生排成长队，人头攒动。
裴言珩对这一套流程果然熟。他领着姐妹俩七拐八绕，避开最挤的那几队，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步骤：先办这个、再去那边、最后到宿舍楼下领钥匙。
杨娅娅看着那张纸条，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裴言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怕今天人多手忙脚乱，提前查了查流程。反正……能帮上忙就好。”
杨娅娅没说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字迹清秀，条理分明，该勾的勾了，该备注的备注了。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收进口袋，淡淡道：“还行。”
就这两个字，裴言珩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一整个上午，他像只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杨亚亚的证件照要复印，他跑去旁边的打印店；排队办饭卡，他让杨娅娅坐着等，自己替她们排；杨亚亚说有点渴，他立马把带来的豆浆递过去，又从另一个纸袋里摸出一瓶拧好的矿泉水，塞到杨娅娅手里。
“学姐喝这个，豆浆给妹妹。”
杨娅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是拧开的。她沉默了两秒，喝了一口，没说谢谢，但也没把瓶子递回去。
队伍慢慢往前挪。阳光渐渐升高，树影变短，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浮动着汗味、洗衣液的香味和年轻的声音。
裴言珩跑完一趟回来，额角沁出薄汗，白T恤后领有点湿。他站到杨娅娅身边，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排队。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问：“学姐，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去旁边坐着，我一个人排就行。”
“不用。”杨娅娅偏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停了一下，忽然问，“你热不热？”
裴言珩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热，但是学姐问我了，我一下子就不热了。”
杨娅娅：“……” 她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着前方，可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杨亚亚站在两人身后，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看姐姐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看那个嘴上说着“不热”却抬手擦了擦汗的男生，心里犯起了嘀咕——姐姐这个人，原来也不是真的油盐不进。
轮到杨亚亚办手续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学姐一抬头，先是被杨亚亚那张白净好看。
的脸惊艳了一下，接着又看见她身后站着的杨娅娅和裴言珩，笑着问：“妹妹是新生吧？这两位是？”
“我姐，”杨亚亚答，“还有……我姐的朋友。”
“是学姐的妹妹。”裴言珩在一旁纠正，语气认真，“以后在院里，麻烦多关照。”
登记的学姐看看裴言珩，又看看杨娅娅，了然地笑了：“行，记住了。杨亚亚是吧，名字真好听。”
杨亚亚低头签着字，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偷偷抬眼，往四周看了一圈。广场上到处都是新面孔，有结伴来的，有父母送来的，吵吵嚷嚷的。她初来乍到，本该有点慌，可姐姐就在她身后，帮她看着证件、核对信息，那个叫裴言珩的男生也忙前忙后地替她跑腿。
她攥了攥手里刚领到的钥匙，忽然不那么慌了。
办完最后一道手续，杨娅娅去替妹妹交一份材料，裴言珩拎着两个箱子等在树荫下。
杨亚亚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裴学长，谢谢你。”
裴言珩摆摆手，笑得随意：“谢什么，你是学姐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以后在学校里，谁欺负你，你就报我名字。”
杨亚亚被他说得有点想笑：“报你名字有用吗？”
“呃，”裴言珩一顿，难得有点心虚，“好像……不太有用。那你报你姐名字，这个绝对管用。”
杨亚亚这下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裴学长，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裴言珩手里拎着箱子，差点没站稳。 他咳了一声，脖子肉眼可见地红了，顾左右而言他：“……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都写在脸上了，”杨亚亚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笃定，“而且，你对我姐特别好。”
裴言珩张了张嘴，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那你……你觉得你姐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杨亚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我不知道。但我姐今天喝了你的水，还问你热不热。”
裴言珩愣住，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广场那头正排队交材料的杨亚亚。她侧着身，阳光勾出她利落的轮廓，手里拿着一沓纸，正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干练又漂亮。 他回过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小声说：“真的假的……”
杨亚亚没再接话，只是笑着看向姐姐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杨娅娅办完事回来，看见两人站在树下，一个笑得像偷了蜜，
个乖乖站着，她狐疑地眯了眯眼：“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裴言珩抢答得飞快，脸都涨红了，“在聊……聊新生入学注意事项！”
杨娅娅看看他通红的脸，又看看妹妹一脸无辜的表情，半信半疑：“……行吧。行李给我，我送小亚去宿舍楼。”
“我来我来！”裴言珩连忙把两个箱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笑得殷勤，“学姐你歇着，妹妹的行李我包了。”
杨娅娅看了他两秒，没再抢。
她转身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言珩正一手一个箱子，被杨亚亚慢悠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个冒冒失失，一个安安静静，像一幅并不搭调却莫名和谐的画。
身后传来裴言珩的声音，他在问杨亚亚：“妹妹你宿舍在几楼？我上去帮你把东西放好。”
杨娅娅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送到楼下，”她喊了一声，“女生宿舍，男生止步。”
“啊？”裴言珩垮下脸，“那……那我明儿再来接你们去食堂认路！”
杨娅娅没回头，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你。”
她听见裴言珩压低了却藏不住兴奋的一声“耶”从后面追上来。她摇了摇头，可那点笑意，到底还是没压下去。
杨亚亚小跑两步追上来，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姐。”
“嗯？”
“裴学长刚才偷偷问，”杨亚亚压着嗓子，眼睛弯弯的，“问你，会不会喜欢他那样的人。”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啦，看得好爽！
杨娅娅的脚，停住了半秒。
她没回头，也没答话，只是把妹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下来，重新往前走。走了两步，她抬手替杨亚亚把有点歪的帽檐扶正，指尖在妹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少跟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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