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小境天,八景宫。
玄都大法师在蒲团上睁开眼,入目是师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孔宣?”玄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凤族那位?”
太清圣人盘坐在他对面,拂尘搁在膝上,手边是一卷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孔宣近日行踪。
玄都目光从竹简上滑过,隐约辨认出几个字眼,“连破三城”,“五色神光震慑诸部”,“截教弟子亦不敢掠其锋芒”。
“正是。”太清说,“此子为天地间第一只孔雀,始凤之后,血脉虽尊,杀业却重,如今凤族凋零,他心中怨气郁结,又不知收敛,四处树敌。前日与截教弟子起了冲突,一夜之间刷碎了半座山头。”
玄都端坐不动,脊背笔直。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道袍,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衣料边缘压着极细的银线暗纹,走动时会泛出一点水波似的光。
黑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束着,垂至腰际,八景宫常年不灭的琉璃灯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周正清冷的面孔,眉眼如画,眼角的泪痣像一笔未干的墨点。
“弟子观孔宣根骨,业劫之相已显。”玄都语气平静,“五色神光随血脉而生,亦随杀业而长,他若再以神光行屠戮之事,业火焚身是迟早的事。”
太清颔首:“所以为师让你去。”
玄都沉默了一瞬。
“师父是让弟子去镇他,还是渡他?”
太清笑着合上竹简:“你心里怎么想,便怎么做。”
八景宫外的云海翻涌无声,玄都起身行了个礼,玄色道袍的下摆拂过蒲团边缘,带起一缕极淡的檀香,他转身时,太清忽然补了一句:“玄都。”
玄都停下脚步。
“你多久没出门了?”
玄都想了想:“三百年前,去玉虚宫与广成子论道。”
太清:“再往前呢?”
玄都又想了想:“……一千二百年前,东海龙宫送来了新茶,弟子去取。”
太清:“再往前?”
玄都这次想了很久。
太清摆了摆手:“罢了,去吧,路上若是困了,寻个稳妥处睡一觉,别在云头打盹。”
玄都应了一声,踏出八景宫。
师父的叮嘱从身后飘来,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说别在云头打盹,你听到了吗?”
玄都当然听到了。
但三日后,他还是从云头栽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又很顺理成章。
玄都御云而行,底下是连绵的洪荒山脉,云雾缭绕间偶尔露出一两座悬空的仙山。
他估算行程,从玄都城到孔宣最后现身之地,大约还有半日光景,这本该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
问题是,玄都大法师有个众所周知的毛病。
他嗜睡。
这毛病由来已久,万年修道,参悟太清无为之道,玄都的神魂常在似定非定,似醒非醒之间游走,对身体的掌控便远不如寻常修士敏锐。
太清圣人为此训过他好几回,但效果甚微,后来太清也放弃了,只说“你睡觉时记得找个安全地方”。
玄都此刻正在思考“安全地方”的问题。
底下那片山脉看起来不错,灵气尚可,山势平缓,没有凶兽气息,阳光也温煦。
就是云头有点晃。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云,云彩边缘不知何时镶上了一层细碎的孔雀蓝光晕,像丝线一样在白色云气中游走。
玄都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细想。
云碎了。
五色神光从下方冲天而起,赤、青、黄、白、黑交织成一张巨网,翎羽般的纹路在光网中流转,每一道纹路都锋利得足以切开山峦,神光绞碎云头的一瞬间,玄都的身体往下坠。
坠落中,玄都还是很困。
他甚至在想:这光倒是挺好看。
然后他砸进了那片翎羽阵中。
砰的一声闷响,五色神光织成的光网在玄都周身合拢,一层又一层,如孔雀收拢尾羽,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光羽边缘锋利如刃,堪堪贴着玄都的衣料,划破了他袖口一缕玄色布帛,碎布飘落,被神光绞灭成灰。
阵中的人却一动不动。
孔宣从山巅的巨石上站起身。
他高踞一方,居高临下俯瞰着被五色神光困住的不速之客。
天地间第一只孔雀,此刻展露的是完全的男身形态,身量修长挺拔,骨架利落而不失丰润的线条。
眉眼生得极妙,眉骨如刀锋削出,眼尾却天然带一段柔和的弧度,刚毅与柔媚融在同一张脸上,雌雄莫辨,只让人觉得惊艳且危险。
他穿着一件玄青色的长袍,袍角缀满孔雀蓝的羽毛,每一片羽都在日光下流转着不同的色泽,时而是深海般的蓝,时而是翠玉般的青,时而又泛出紫金的碎光。
他的神情是傲的,下巴微抬,唇线紧抿,瞳孔是极浅的琉璃色,看人时像在看一件不必放在心上的东西。
五色神光在他周身流转,与阵中困住那人的光芒遥相呼应。
“什么人?”孔宣开口,声音冷而清,不高,但山巅的草木都伏了下去。
阵中无人应答。
孔宣等了片刻,瞳孔微眯,手指一抬,五色神光又紧了几分。
光羽贴着那人的脖颈,手腕,腰际收拢,再紧一寸便要见血。
“本座再问一次……”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阵中人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道袍,袖口被神光切碎了一缕,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的手腕。
黑发松松散散地垂着,乌木簪歪了三分,眼看就要掉落。
脸是极周正的,眉眼清冷,鼻梁高挺,唇色浅淡,眼角的泪痣像谁用笔尖点上去的,精致得不真实。
但真正让孔宣停住的是那双眼睛。
紧闭着。
呼吸平稳,胸膛起伏规律,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道袍被神光绞碎的布帛飘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这个人,在他的五色神光阵里,睡着了。
孔宣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五色神光随着他的动作翻涌,光羽摩擦发出细微的铮鸣,阵中人依旧没有反应。
孔宣又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孔雀蓝的羽饰垂落在肩头,与阵中的五色神光交相辉映。
从这个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眼底没有一丝颤动,嘴角甚至微微放松,是真正沉入睡眠的模样。
孔宣的瞳孔缩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炸开,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指尖发烫,五色神光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生平第一次,从他破壳而出,独战群妖,立威洪荒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彻底地无视他。
“你……”孔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哑,“你是什么人?”
他伸手,指尖逼近那人颈侧,五色神光汇聚成一点,只需轻轻一触便能封住此人经脉。
就在这时,阵中人动了。
玄都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清的眸子,黑白分明,瞳孔深处有太清之道的虚影一闪而逝,像深潭下映出的星光。
他睁眼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眼睫颤了两次才完全打开。
然后他看到了孔宣。
孔宣的手指停在他颈侧,离皮肤只有一寸。
五色神光在指尖流转,杀意凛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孔宣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近到玄都琉璃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孔宣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以及他眼底来不及收尽的错愕。
四目相对。
玄都眨了眨眼,他看了看孔宣,又看了看周身流转的五色神光,再看了看孔宣指尖那一寸之外的杀意。
然后他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抱歉,贫道睡着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也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说完,他试着动了动被神光缚住的手腕,五色神光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看光羽上流转的赤青黄白黑,目光中露出一点纯粹的好奇。
“五色神光,”他说,“果然名不虚传。”
孔宣觉得自己应该出手,五色神光阵已经困住了此人,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将对方刷落山崖,或者以神光削去其修为,或者这是他往常的做法,直接问也不问地解决掉所有敢挡在他面前的人。
但他的手没有动。
玄都又抬起头看他,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孔宣脸上停了一瞬,泪痣微微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你是孔宣?”
孔宣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停在玄都颈侧一寸处,杀意已经淡了,但五色神光还在流转,孔雀蓝的光羽映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又一道横亘的河流。
“贫道玄都,”玄都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奉太清圣人之命,前来……”
他顿了一下。
孔宣盯着他。
“……前来看看你。”
“看看我?”孔宣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太清圣人派他的首徒,来看看本座?”
玄都点头,很认真地说:“师父说,你业劫之相已显,让贫道来……嗯,来处置。”
处置两个字一出口,孔宣的五色神光骤然暴涨,光羽如刀般绞紧,离玄都的皮肉只剩半分。
玄都却像没看到似的,继续把话说完:“但贫道觉得,处置这个词不太妥当。”
孔宣冷笑:“那什么妥当?”
玄都想了想,他沉思的时候很安静,泪痣低垂,长睫他只是覆下,像是在认真对待孔宣问的每一个字,过了片刻,他抬起眼。
“渡。”
他说。
一个字,落在五色神光织成的翎羽阵中。
孔宣看着他,玄都的目光坦荡,没有讨好,没有退避,甚至没有太多情绪,了自己的判断,然后等着孔宣回应。
那种无视的感觉又来了。
孔宣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惧他的、恨他的、想利用他的、想杀他的、想拉拢他的。
每一种目光他都熟悉,每一种他都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并给出回应。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片云,一棵树,一道自然的风景。
有欣赏,有好奇,有认真,但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温度。
孔宣的手指收了回去。
五色神光在他周身流转了片刻,光羽的锋刃逐渐柔和,翎羽般的纹路从玄都的脖颈,手腕,腰际依次退开。
那道绞碎的袖口依旧敞着,露出底下干净的手腕线条,最后一缕孔雀蓝的光从玄都肩头滑落,像一片真正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山石上,化为点点碎光散去。
玄都重获自由,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检查袖口的破损,眉头极轻微地蹙了蹙,像是有点心疼这件道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孔宣,山风穿过两人之间,把玄都垂落的黑发吹得微微扬起,也吹动了孔宣袍角的孔雀蓝羽,发出一片细碎的光响。
孔宣站在山巅的碎石之上,居高临下,玄都站在他下方一步处,玄色道袍随山风翻卷,素净得像天地间唯一不发光的东西。
但他眼角那颗泪痣,在五色神光散去的余光里,却亮得像一滴墨,浓重地印在孔宣眼中。
“孔宣,”玄都说,声音被山风削得有些淡,“贫道赶了三日路,有些困了,你若暂时不想与贫道动手,可否借一处安稳地,让贫道睡一觉?”
孔宣觉得自己应该发怒,这个人在他的五色神光阵里睡了一觉,说了一句“渡”,现在又要借他的地盘睡觉。
但他听到自己说:“随你。”
玄都点头,走到山巅那块巨石旁,在背风的一面坐下,背靠山石,闭眼。
不出三息,呼吸便匀了,黑发垂落在肩头,乌木簪终于撑不住,滑落在地,长发散了一地,玄色道袍铺在青灰色的山石上,像一片夜色融进了山体。
孔宣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人。
山风把他的孔雀蓝羽吹得猎猎作响,五色神光在指尖明灭不定,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山间的云雾从谷底漫上来,淹没了大半座山。
然后他走过去,五色神光中最柔和的那一缕青色光羽脱手而出,落在玄都身侧,化为一道薄薄的屏障,挡风,挡尘,也挡住了任何可能靠近的妖兽气息。
孔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在离玄都三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袍角的孔雀蓝羽铺了一地,在暮色中流转着幽微的光。
他偏过头,看着玄都的睡颜,泪痣在青色的光羽映照下,像一滴将要落下的墨。
孔宣别开眼。
“玄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卷就散了。
远处,太清小境天,八景宫中,太清圣人睁开眼,往洪荒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拂尘一扫,琉璃灯灭了一盏,老人重新闭上眼,喃喃自语。
“这才第一面。”
山巅之上,暮色四合。
五色神光化作的青色屏障将两个人的影子笼在一起,长长地投在巨石之上。
玄都睡得安稳,孔宣坐得端正。
晚风把桃花吹落了很远,离他们相遇的山头很远,离后来的那些年,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