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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日出

师尊养狐日常

那日绛雪又没睡着。

他在被子里翻了两回,浮尘便醒了。偏头看他,绛雪侧躺着,面朝他,琥珀眼在黑暗中亮亮的。

“又睡不着?”

“师尊,绛雪想去看日出。”

浮尘看了他一会儿。

“现在?”

“现在。天快亮了。绛雪方才从窗缝里看见东边有光。淡淡的,灰灰的。绛雪想跟师尊一起看日出。师尊从前一个人看过吗?”

“看过。”

“好看吗?”

“好看。”

“那师尊怎么不叫绛雪?”

“你从前做狐狸的时候爱睡觉。叫了也不起。”

绛雪从被子里坐起来,认真地说:“绛雪现在爱起了。师尊以后叫绛雪。”

浮尘也坐起来,散着的银发披在肩后。绛雪跑去柜边取了两件外袍,一件自己披上,一件递给浮尘。他系带子系得急,系歪了。浮尘伸手正了正。两人出了寝殿,桂树在薄薄的晨光里显出轮廓,枝叶间挂着未干的露水。小桂花在窝里睡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绛雪拉着浮尘往月宫最高的地方走。月宫后山有一处崖台,从前师尊打坐时带他来过一回。崖台朝东,正对着云海。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上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面。绛雪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浮尘。

“师尊,快点。”

浮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走到崖台上时,天边的灰光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线橙红。云海在脚下铺开,厚厚的云层被晨光染上一层淡金色,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浅下去,一直铺到天边。

绛雪站在崖台边沿,往下看了看,又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好高。”

“怕便往后站。”

绛雪退到浮尘身边,拉着他一起在崖台的石面上坐下来。石面被露水浸得凉凉的,他坐上去打了个激灵,往浮尘那边蹭了蹭。浮尘伸手将外袍拢了拢,盖住两人挨着的肩膀。

天边的缝越裂越大,橙红慢慢变亮,变成金红。云海从灰蓝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一层一层地染过去,像是谁拿笔在云上描了色。绛雪安安静静地看着,琥珀眼里映着天边的光。

“师尊,云彩在变。”

“嗯。”

“先是灰的。然后蓝的。然后金的。然后红的。现在变橘的了。师尊,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狐狸?”

浮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长条形的云,被晨光照得橘红,拖着一截长长的尾巴,确实有几分像狐狸。

“像。”

绛雪高兴了,又指另一片。

“那朵像桂花糕。圆的。上面还有一点金。像师尊搁的桂花蜜。”

浮尘偏头看他。绛雪坐在晨光里,赤红的发被照得暖融融的,琥珀眼亮亮的,认认真真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像。”

太阳慢慢从云海尽头浮出来。先是一个小小的弧,然后半圆,然后整个跳出来。光猛地铺开,把整片云海照得金灿灿的。绛雪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师尊,太阳出来了。”

“嗯。”

“好亮。比月亮亮。”

“嗯。”

“师尊从前一个人看日出的时候,也坐在这里吗?”

“嗯。”

“师尊那时候想什么?”

浮尘看着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金色的光落在云海上,落在崖台上,落在两人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要是多一个人便好了。”

绛雪把脑袋搁在浮尘肩膀上。

“现在多了。”

“嗯。”

“师尊以后不用一个人看了。绛雪天天陪师尊看。日出也看。月亮也看。师尊想看便看。绛雪陪着。”

浮尘偏头看他。

“好。”

两人靠着坐在崖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云海从金红慢慢变成明亮的白,天从橙红变成浅蓝。桂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绛雪靠着浮尘的肩,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师尊。”

“嗯。”

“绛雪方才看日出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什么?”

“师尊从前一个人看日出。看了一万年。师尊想多一个人。后来绛雪来了。师尊不是一个人了。可师尊还是看日出。只是看的时候多了绛雪。今天绛雪跟师尊一起看。以后天天一起看。”

浮尘低头看着他。

“嗯。”

绛雪从浮尘肩上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师尊,绛雪想跟师尊说一句话。”

“说。”

“师尊的日出,从今天起便是绛雪的日出了。师尊的月亮是绛雪的月亮。师尊的桂树是绛雪的桂树。师尊的院子是绛雪的院子。师尊的糕是绛雪的糕。师尊的每天是绛雪的每天。师尊的一辈子是绛雪的一辈子。师尊的所有都是绛雪的。绛雪的所有也是师尊的。两个人不分。”

浮尘看着他。绛雪坐在晨光里,赤红的发散在肩头,琥珀眼亮亮的,认认真真的。

“不分。”

绛雪慢慢笑了。他从石面上站起来,伸手将浮尘也从石面上拉起来。两人站在崖台上,面前是金灿灿的云海和刚升起来的太阳。日光铺了满山满谷,把两人照得亮亮的。绛雪伸手将浮尘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胸口。又把自己另一只手搁在浮尘胸口。两个人的手叠在两颗心跳上面,面对面站着。

“师尊,从今天起,师尊的心跳绛雪听。绛雪的心跳师尊听。两个人换着听。听一辈子。”

浮尘低头看着搁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绛雪胸口自己那只手。两颗心隔着衣料和皮肉,一下一下地跳着。他看了很久。

“好。”

绛雪踮起脚来,在浮尘唇上贴了一下。贴完退开,红着耳尖看他。

“师尊,日出看完了。回去吧。”

“嗯。”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回走。露水已经干了,桂树的叶子上还挂着几滴,在晨光里闪着。小桂花已经醒了,蹲在寝居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人回来,它从门槛上跳下来,小跑着迎上去,绕着绛雪的脚转了两圈。

绛雪蹲下来把它捧起来。

“小桂花,绛雪跟师尊看日出去了。”

小桂花歪头看他。

“太阳好亮。比月亮亮。明天绛雪带小桂花也去看。”

浮尘站在旁边看着他。绛雪蹲在地上,捧着那只灰扑扑的小狐狸,晨光落在两人身上。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绛雪身边蹲下来。

“绛雪。”

“嗯。”

“明天还看日出。”

绛雪从地上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明天?师尊明天还带绛雪看?”

“嗯。每天看。你看不够,师尊便天天带你去。”

绛雪的眼睛弯起来了。他把小桂花搁在臂弯里,伸手将浮尘的手拿起来,攥着。

“师尊,天天看。两个人。加小桂花。三个人。”

浮尘看着他。

“好。”

那日傍晚,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晃了晃。

“师尊。”

“嗯。”

“师尊今天带绛雪看了日出。”

“嗯。”

“师尊说以后天天看。”

“嗯。”

“师尊,绛雪忽然觉得,绛雪跟师尊的日子,像日出。天从灰变蓝,从蓝变金,从金变红。一点一点亮起来。师尊从前一个人看,天是亮的。现在两个人看,天更亮了。比从前亮好多。”

浮尘低头看着他。

“好。”

绛雪满意了,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云层之上,晚霞铺了满天。两人落在桂树下,满院桂香扑面而来。绛雪松开浮尘的手,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又跑回来,仰头看浮尘。

“师尊,今晚做桂花糕吗?”

“做。”

“绛雪帮师尊。”

两人进了厨房。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绛雪蹲在灶边添柴。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蒸笼冒着白汽,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绛雪蹲在灶边,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控火、揭盖。

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搁在碟中。绛雪伸手便去够。浮尘拦住他,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绛雪一口叼住,嚼了两下。

“好吃。”

“天天都这么说。”

“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绛雪认真地说,“师尊做的糕,一天比一天好吃。”

浮尘看着他吃得满脸碎屑的模样,伸手将他嘴角的糕屑抹掉。绛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日出。师尊从前一个人看日出。看了一万年。师尊想多一个人。后来绛雪来了。今天两个人一起看。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金灿灿的。绛雪说,师尊的日出从今天起便是绛雪的日出了。师尊的所有都是绛雪的。绛雪的所有都是师尊的。两个人不分。师尊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