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晨,绛雪比浮尘醒得早。
他侧躺着,面朝师尊,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师尊睡着时银发散在枕上,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放松。绛雪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把浮尘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慢慢塞回被中。他掖好被角,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玉砖上。
他没有去厨房。他走到案前,从柜中取出浮尘那件前日洗过叠好的外袍,抖开来,学着师尊平日替他穿衣的样子,把衣袍搭在椅背上。又去铜盆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做完这些,他回到床边,蹲下来,安安静静等师尊醒。
浮尘睁开眼时,看见绛雪蹲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琥珀眼亮亮的。
“师尊醒了。”
浮尘坐起身来,偏头看了看椅背上搭好的外袍和铜盆里的温水。他看了绛雪一眼。
“你弄的?”
“嗯。”绛雪点头,“师尊今天穿那件。绛雪挑的。师尊穿那件好看。”
浮尘没有接话,起身洗漱。绛雪跟在他身后,把巾帕递过去。浮尘擦了脸,走回寝殿,拿起椅背上那件外袍往身上穿。绛雪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师尊,绛雪帮你系带子。”
浮尘低头看着他。绛雪凑过来,伸手够到师尊胸前的系带,笨手笨脚地系。他系得慢,一根带子绕了两遍才系好。系完了,退后一步看。
“歪的。”
“师尊系的都是正的。绛雪系的都是歪的。”
浮尘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歪到一边的蝴蝶结。他伸手正了正。
“现在正了。”
绛雪歪头看了看。
“师尊正过便正了。可绛雪系的还是歪的。”
“你系的师尊正过了,便是正的。”
绛雪想了想,慢慢笑了。
两人去厨房吃早饭。绛雪今日没有让浮尘动手,自己跑去灶台前热了粥,端了桂花糕出来。粥热得有些过了头,稠了些。桂花糕是昨日剩的,搁在灶上温着,还软。他把粥碗和糕碟搁在案上,搬了矮凳挨着浮尘坐下。
“师尊,吃。”
浮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稠是稠了些,可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喝了两口,偏头看绛雪。绛雪捧着粥碗,安安静静地喝。他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吃一边说话,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师尊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绛雪搁下粥碗,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师尊,绛雪今天想跟师尊说一件事。”
“说。”
“绛雪想好了。”绛雪开口,“绛雪从前说喜欢师尊,说绛雪不走,说不反悔,说绛雪长大了。绛雪说了好多。可绛雪今天想说一件不一样的。”
浮尘看着他。
“绛雪想跟师尊说,绛雪往后每天做什么,师尊做什么,两个人一起做。绛雪不想只做师尊的徒弟,也不想只做师尊的绛雪。绛雪想做师尊身边的那个人。师尊批簿子,绛雪在旁边。师尊下凡,绛雪跟着。师尊打坐,绛雪陪着。师尊做糕,绛雪看着。师尊睡觉,绛雪贴着。师尊做什么,绛雪便做什么。师尊在哪儿,绛雪便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师尊从前一个人过了一万年。绛雪从前一个人过了一千年。两个人都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师尊有绛雪。绛雪有师尊。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在一起。绛雪想跟师尊这样过下去。过一辈子。”
浮尘看着他。绛雪坐在矮凳上,认认真真的,琥珀眼亮亮的,满满映着晨光和师尊一个人的影子。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已经确认过千百遍的事。
“师尊也想。”
绛雪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的,从矮凳上站起来,跑去案边把碗碟收了。他端去厨房洗了,又跑回来,蹲在浮尘膝边。浮尘低头看他,绛雪仰着脸,认认真真的。
“师尊,今天批簿子吗?”
“批。”
“绛雪在旁边。师尊批师尊的。绛雪做绛雪的。”
“你做什么?”
“绛雪写字。绛雪练了好几天的字。今天接着练。”
浮尘起身往书房走,绛雪跟在后面。两人进了书房,浮尘在案前坐下,翻开姻缘簿。绛雪从柜中取了素笺和旧笔,趴在案角写字。他今日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的,比从前慢了许多。写了两行,搁下笔看了看,又继续写。
浮尘批了两页簿子,偏头看了一眼。绛雪写的还是“浮尘”和“绛雪”,可字迹比从前端正了许多,笔画已经有了风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簿子。
两人安安静静地做各自的事。日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移过去,把满案的素笺照得暖融融的。偶尔有桂花从窗缝飘进来,落在案面上,绛雪便搁下笔,把花瓣拈起来,搁在浮尘的笔架旁边。放完了继续写。
批到午后,浮尘搁下笔,起身去桂树下打坐。绛雪跟在他身后,在桂树根旁铺了软垫坐下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师尊打坐,而是从袖中摸出那沓写满字的素笺,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完了,他折好收进袖中,从软垫上站起来。
“师尊。”
浮尘闭着眼。
“嗯。”
“师尊打坐。绛雪去厨房做糕。师尊打完了,绛雪便做好了。”
浮尘睁开一只眼看他。
“你会做?”
“绛雪学了。”绛雪认真地说,“师尊做了好多回。绛雪看了好多回。步骤绛雪都记住了。师尊今天歇着。绛雪做给师尊吃。”
浮尘看着他。
“去吧。”
绛雪跑去了厨房。浮尘重新合上眼,继续打坐。可他没有完全静下来。他留了一缕耳朵在厨房方向。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听见水壶咕嘟咕嘟冒汽,听见蒸笼盖掀开又盖上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哎呀”。浮尘睁开眼。
“怎么了?”
“没事。”绛雪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绛雪手滑,碟子掉了。没碎。师尊接着打坐。”
浮尘没有接着打坐。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绛雪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正在擦地上溅出来的水。蒸笼搁在灶上,冒着白汽。案上搁着一碟切好的桂花糕,切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绛雪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师尊怎么过来了。绛雪说没事。”
浮尘走进厨房,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水,又看了看案上那碟糕。他伸手拈了一块搁进嘴里。甜度刚好。桂花蜜搁得比他自己做的稍微多了些,甜里带着桂花的清苦,不腻。他嚼完了,偏头看绛雪。绛雪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抹布,琥珀眼亮亮的,等一个评价。
“可以。”
绛雪的眼睛立刻弯起来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把抹布搁回灶边,跑去案前把糕碟端起来。
“师尊去坐着。绛雪端过去。”
浮尘走回桂树下坐着。绛雪端着碟子跟过来,在软垫上挨着浮尘坐下。他把碟子搁在两人之间,自己拈了一块,又拈了一块递到浮尘嘴边。
“师尊吃。”
浮尘低头看了看那块递到嘴边的糕,张口接了。绛雪见他吃了,高兴得晃了晃脚。
“师尊,绛雪做的糕跟师尊做的一样吗?”
“差不多。”
“那差在哪里?”
“甜了些。”
绛雪歪头想了想。
“那绛雪下次少搁一勺蜜。”
“不用少。这样也好。”
绛雪看着师尊又拈了一块,慢慢笑了。两人靠着桂树坐着,日光从桂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肩头,碎金似的。绛雪吃完了糕,把碟子搁在一旁,把脑袋搁在浮尘的肩膀上。
“师尊。”
“嗯。”
“师尊今天跟绛雪一起做了好多事。早上绛雪给师尊热了粥。师尊穿了绛雪挑的衣裳。绛雪给师尊系了带子。师尊批簿子,绛雪在旁边写字。师尊打坐,绛雪做了糕。两个人今天什么都没分开做。都在一起。”
浮尘偏头看他。
“嗯。”
“师尊,绛雪想以后每天都这样。两个人一起做。不分开。”
浮尘伸出手,将绛雪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好。”
绛雪在他肩上蹭了蹭。两人靠着桂树坐着,日光一寸一寸西移。桂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桂花簌簌地落,落在两人肩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傍晚时分,两人收了铺子回月宫。绛雪攥着浮尘的手指走在巷子里,晃了晃。
“师尊。”
“嗯。”
“师尊今天说,师尊也想跟绛雪一起做。不分开。”
“嗯。”
“那师尊以后每天做什么,都告诉绛雪。绛雪做什么,也告诉师尊。两个人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便不会分开。”
浮尘低头看着他。
“好。”
绛雪满意了,攥着师尊的手指踏云回月宫。云层之上,月色清透。两人落在桂树下,满院桂香扑面而来。绛雪松开浮尘的手,跑去桂树根旁蹲了蹲,又跑回来,仰头看浮尘。
“师尊,今晚的糕绛雪做。”
“你做了?”
“还没有。现在做。”
“一起做。”
绛雪歪头。
“师尊今天歇着。绛雪做。”
“师尊跟你一起做。两个人做,比一个人做快。”
绛雪想了想,觉得师尊说得对。两人进了厨房。浮尘挽起袖子揉米粉,绛雪蹲在灶边添柴。火苗暖融融地舔着锅底,蒸笼冒着白汽,满厨房都是桂花的甜香。绛雪蹲在灶边,安安静静地看师尊添柴、控火、揭盖。这一次他看得比从前更认真,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蒸笼里的桂花糕慢慢鼓起来。浮尘将糕切成四方小块,搁在碟中。绛雪伸手便去够。浮尘拦住他,等糕凉了些才递给他。绛雪一口叼住,嚼了两下,整只狐都眯起眼来。
“好吃。”
“天天都这么说。”
“因为天天都比昨天好吃。”绛雪认真地说,“师尊做的糕,一天比一天好吃。绛雪做的糕,也一天比一天好吃。两个人都做。师尊做师尊的。绛雪做绛雪的。做完了搁在一处。师尊吃绛雪的。绛雪吃师尊的。”
浮尘看着他。
“好。”
绛雪满意了,把碟子端到案上。两人搬了矮凳挨着坐下,一人拈一块糕,安安静静地吃。窗外桂花在晚风里轻轻晃,细碎的花瓣落在窗台上。灯烛把两人吃饭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清瘦端坐,一个捧着糕晃来晃去。
那夜睡前,绛雪照例爬上浮尘的床,钻进被子里,面朝外侧躺好。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绛雪立刻蹭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团好,手搭上他的胸口。
“师尊。”
“嗯。”
“师尊今天跟绛雪一起做了好多事。”
“嗯。”
“师尊从前一个人做。现在两个人做。”
“嗯。”
“两个人做,比一个人做好。”
浮尘偏头看他。
“好。”
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慢慢合上眼。他的手搁在浮尘胸口,掌心贴着那颗跳动的心。浮尘的手覆上他的后脑,指腹在他发间慢慢顺了顺。
“师尊,”绛雪含含糊糊地开口,“师尊从前一个人做了一万年。绛雪从前一个人做了一千年。现在两个人一起做。做什么都一起。师尊不孤单了。绛雪也不孤单了。”
浮尘低头看着拱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
“嗯。”
绛雪满意了,呼吸渐渐平稳。浮尘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少年的脸贴着他的肩窝,手搁在他的胸口,掌心底下是他那颗跳了万年的心。
“绛雪,”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师尊从前一个人做了一万年。你来了之后,师尊才知道,两个人做跟一个人做不一样。两个人做的时候,做什么都有意思。师尊往后都跟你一起做。不分开。”
绛雪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浮尘合上眼,将绛雪往怀里拢了拢,慢慢沉入浅眠。窗外桂花簌簌而落,月宫的夜一如既往地静。可这一夜,有两个人一起做了一整天的日常。一个人做了一万年的事,两个人做了一整天。
——交融。师尊从前一个人过了一万年。绛雪从前一个人过了一千年。两个人都是一个人。现在两个人一起做。吃饭一起。批簿子一起。打坐一起。做糕一起。睡觉一起。做什么都一起。不分开。
两个人做,比一个人好。1
老师写得太动人啦,太太太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