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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要命

师尊养狐日常

第二课教完后的第五日,绛雪发现师尊在躲他。

说是躲,其实也不过是比从前少了几分主动。从前浮尘批簿子时,绛雪凑过来趴在他手边,浮尘会顺手摸一下他的头;绛雪蹲在桂树下等他打坐,浮尘睁眼时会朝他笑一下;绛雪端着桂花糕凑到他嘴边,浮尘会张口接住。可这几日,浮尘的手伸到一半便收回去,目光移开得比从前快,桂花糕递到嘴边也只是摇摇头说“你吃”。

绛雪起初没在意。他以为师尊忙,案子多,心里装的事多,顾不上他。可到了第五日午后,他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跑去书房,凑到浮尘手边,把糕递到他嘴边。浮尘偏开脸,说了句“师尊不饿”。

绛雪端着碟子站在案边,看着他。

“师尊,你最近在躲绛雪。”

浮尘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

“有。”绛雪把碟子搁在案上,蹲到他膝边,仰头看他,“师尊这五天都没有亲绛雪。额头也没有。脸颊也没有。绛雪递糕师尊也不吃了。师尊以前都吃的。”

浮尘搁下笔,低头看他。绛雪蹲在膝边,仰着脸,琥珀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委屈,没有生气,只是认认真真地陈述事实。

“师尊没有躲你。”

“那师尊为什么不亲绛雪?”

“因为……”浮尘斟酌了一下,“师尊在忍。”

绛雪歪头。

“忍什么?”

“你教过你的。忍着不动。”

“可师尊说‘不必忍’也是第二课。”

浮尘看着他。

“不必忍的是你。不是师尊。”

绛雪更困惑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凑到浮尘面前,弯下腰来,把脸凑得很近。浮尘微微后仰,避开他凑得过近的脸。

“师尊,”绛雪伸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躲,“师尊看着绛雪。”

浮尘被迫与他对视。绛雪的脸近在咫尺,琥珀眼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的手指贴着浮尘的颧骨,温温的,软软的。

“师尊,”绛雪认认真真地说,“师尊忍得很难受吗?”

浮尘没有答。

“绛雪看师尊最近脸色不太好。师尊批簿子的时候老是走神。师尊跟客人说话的时候老是看绛雪。师尊夜里拍绛雪背的时候拍得比从前久。师尊以前拍三下就停,现在拍十下。师尊以为绛雪睡着了。可绛雪知道。”

浮尘看着他。

“你都知道。”

“嗯。绛雪都知道。”绛雪点头,“师尊忍得很难受。绛雪看得出来。可绛雪不懂师尊为什么要忍。师尊教绛雪不必忍。那师尊自己为什么忍?”

浮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师尊跟你的‘不必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忍不住了,亲师尊一下。师尊笑一笑便过去了。师尊忍不住了——”他顿住了,看着绛雪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师尊会想做一些不能做的事。”

绛雪歪头。

“什么不能做的事?”

“等你长大再说。”

绛雪瘪了瘪嘴。又是这句话。每次到了要紧的地方,师尊就说“等你长大”。可他不想等了。他低头看着浮尘,看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退后两步。

“师尊。”

“嗯。”

“绛雪想明白了。”

浮尘看着他。

“明白什么?”

“师尊在怕。”绛雪笃定地说,“师尊怕绛雪不懂。师尊怕绛雪反悔。师尊怕绛雪有一天遇见别人。师尊怕绛雪把师尊当师尊。师尊什么都怕。”

浮尘的手指在膝上收拢。

“所以师尊忍着。师尊把什么都忍在肚子里。师尊不说。师尊就躲。师尊躲得远远的。师尊以为躲了绛雪就不知道了。可绛雪都知道。绛雪天天看师尊。绛雪比师尊自己还清楚。”

他停了一下。

“师尊忍得难受,绛雪也难受。”

浮尘看着他。绛雪站在案前,赤红的发散在肩头,琥珀眼亮亮的,认认真真的。他说这些话时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撒娇。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绛雪,”浮尘开口,嗓音有些哑,“你知道师尊在忍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师尊想做什么?”

绛雪歪头想了想。

“师尊想亲绛雪。不止一下。师尊想一直亲。师尊还想抱绛雪。想抱很久。师尊想绛雪只看着师尊。想绛雪只对着师尊笑。想绛雪只给师尊摸耳朵。想绛雪只攥师尊的手。师尊想绛雪只当师尊一个人的绛雪。”

浮尘看着他。

“这些都是你说的。”

“是绛雪说的。”绛雪认认真真地点头,“可绛雪说的那些,师尊都点头了。师尊点头的时候,绛雪就记住了。师尊想做的那些,绛雪都知道。因为绛雪也想。绛雪也想师尊只看着绛雪。绛雪也想师尊只对绛雪笑。绛雪也想师尊只摸绛雪的耳朵。绛雪也想师尊只攥绛雪的手。绛雪也想师尊只当绛雪一个人的师尊。”

他往前迈了一步。

“师尊,绛雪跟你是一样的。师尊忍的东西,绛雪也忍。师尊不必忍的时候,绛雪也不必忍。师尊为什么要一个人忍?”

浮尘看着他。

绛雪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赤红的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暖融融的。他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没有犹疑。他说“绛雪跟你是一样的”时,语气坦坦荡荡,像在说一件顶天经地义的事。

浮尘伸出手。

绛雪以为他要摸自己的头,微微低了低头。可浮尘的手没有落在头顶。他伸手将绛雪往前拉了拉,让他站得更近些,然后仰起头看他。

“绛雪。”

“嗯。”

“师尊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心动过。”

绛雪低头看着他。

“师尊说过。绛雪知道。那个人化形那日,光着脚跑来找师尊。师尊的心从来没有跳得那么快过。”

浮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师尊说过的。在铺子里。那个林姑娘来的时候。师尊说‘师尊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心动过’。绛雪听见了。绛雪当时趴在案角啃桂花糕。师尊以为绛雪没听见。可绛雪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绛雪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浮尘看着他。绛雪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认真真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往常一样伸过来攥师尊的手指。他就那么站着,等师尊回答。

浮尘伸出手,将他的手拿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

“绛雪。”

“嗯。”

“师尊忍了千年了。”

绛雪歪头。

“师尊从捡到你的那天起,就在忍。忍了一千年。你化形那日,师尊忍不住了。可师尊又忍住了。你亲师尊那日,师尊也忍住了。师尊忍了一千年。忍得比你难受得多。”

绛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那师尊为什么不告诉绛雪?”

“因为师尊怕。”

“师尊现在不用怕了。”绛雪蹲下身来,蹲在他膝边,仰头看他,“师尊忍了一千年。绛雪知道了。师尊不用再忍了。师尊想做什么,就做。绛雪都愿意。”

浮尘看着他。

绛雪蹲在膝边,仰着脸,琥珀眼亮亮的,认认真真的。他的手被浮尘拢着,指尖微微蜷着,回握着他的手指。

“师尊,”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绛雪说都愿意。不是绛雪不懂。是绛雪懂。绛雪知道师尊想做什么。绛雪知道师尊要什么。绛雪给。”

浮尘闭了闭眼。

“绛雪。”

“嗯。”

“师尊想做的事,要等你再大些。”

绛雪瘪了瘪嘴。

“绛雪一千岁了。”

“对师尊来说还小。”

“那师尊要等多久?”

浮尘睁开眼看他。

“等到你哪天不用师尊教,自己知道什么叫‘要命’的时候。”

绛雪歪头。

“什么叫要命?”

“你方才说师尊忍得难受。师尊忍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就叫要命。”

绛雪想了想。

“那绛雪也有。师尊躲绛雪的时候,绛雪心里就要命。师尊不亲绛雪的时候,绛雪心里就要命。师尊说‘等你长大’的时候,绛雪心里最要命。”

浮尘看着他。

“那你就再忍忍。”

绛雪瘪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他从地上站起来,把浮尘拢着他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好。绛雪忍。师尊忍了一千年。绛雪也忍。绛雪忍到师尊说可以的时候。”

浮尘看着他。

“过来。”

绛雪往前迈了一步。

浮尘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往下拉了拉。绛雪弯下腰来,凑到他面前。浮尘仰起脸,将唇覆上他的额头。贴了三息,退开。

“好了。”

绛雪摸了摸额头,眼睛弯起来。

“师尊今日亲了额头。”

“嗯。”

“那明日呢?”

“看明日表现。”

绛雪满意了,跑去案边端了那碟桂花糕,搬了矮凳挨着浮尘坐下。他一边吃糕一边偷偷看师尊,看一会儿笑一下。浮尘被他看得没法专心批簿子,搁下笔偏头看他。

“看什么?”

“看师尊。”绛雪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今天比昨天好看。”

浮尘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

“吃你的糕。”

绛雪乖乖低头吃糕,可嘴角一直翘着,翘了一整个下午。那日夜里,绛雪照例爬上浮尘的床,钻进被子里,面朝外侧躺好。浮尘在他身侧躺下来,伸手覆上他的后背,慢慢拍了两下。

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

“师尊。”

“嗯。”

“师尊忍了一千年。绛雪陪师尊忍。绛雪忍的时候,师尊也陪绛雪忍。两个人忍,比一个人忍好。”

浮尘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继续拍。

“好。”

绛雪满意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慢慢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胸口。浮尘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

“绛雪,”他无声地开口,“师尊忍了一千年。可师尊不觉得苦。因为师尊知道,你迟早会懂的。等那一天,师尊就什么都不忍了。在那之前,师尊还能忍。”

他合上眼,将绛雪搭在他胸口的手拢在掌心里。

——要命。绛雪方才问他什么叫要命。他没说实话。要命的是他看着绛雪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时,心里翻涌的东西。要命的是他明明可以亲他,却偏要忍着。要命的是他忍了一千年,却觉得还能再忍一千年。

因为绛雪说“绛雪陪师尊忍”。

两个人忍,比一个人忍好。1

段评

kswl,这对真的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