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集市回来那夜,绛雪格外安静。
他乖乖洗漱,乖乖上床,裹着被子面朝外侧躺好。浮尘以为他累了,熄了案上的烛,也在他身侧躺下来。可他的手刚搁到身侧,绛雪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搭上他的小臂。
“师尊。”
“嗯。”
“今天在集市上,绛雪看见两个人。”
“什么人?”
“一男一女。站在卖灯笼的摊子后面。”绛雪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他们抱在一起。那个男的低头,把嘴贴在女的嘴上。贴了好久。”
浮尘没有接话。
“师尊,他们在做什么?”
“亲吻。”
绛雪从被子里坐起来,抱着膝盖看他。
“师尊上次教过绛雪。说亲吻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的,带着一点困惑,“可绛雪在铺子里也见过别人亲。那个来求姻缘的姑娘,走的时候在门口亲了她夫君的脸。可师尊说师尊不能亲绛雪。师尊还说,要等绛雪遇见一个人。”
浮尘偏头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绛雪脸上,把他的琥珀眼照得亮亮的。
“师尊说的那个人,”绛雪开口,“是绛雪自己吗?”
浮尘的手指在被子下慢慢收拢。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绛雪每次看见师尊,心就跳得快。”绛雪认认真真地说,“比追兔子快。比在桂树上荡秋千快。比吃桂花糕快。绛雪在铺子里看师尊跟别人说话,绛雪心里就不舒服。绛雪想挡在师尊前面。绛雪想别人不要看师尊。绛雪想师尊只看绛雪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师尊,绛雪是不是生病了?”
浮尘坐起身来。
“没有生病。”
“那绛雪为什么这样?”
浮尘看着他。绛雪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赤红的发散在肩头,琥珀眼里干干净净的,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这些话砸在浮尘心里有多重。
“绛雪,”浮尘开口,嗓音有些哑,“你方才说的那些,师尊也有。”
绛雪歪头。
“师尊也有?”
“嗯。”
“师尊也会心跳得快?”
“会。”
“师尊也会不舒服?”
“会。”
“师尊也想挡在绛雪前面?”
“想。”
绛雪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那师尊为什么不亲绛雪?”
浮尘没有答。绛雪从床上挪过来,跪坐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将那张素白的床单照得发亮。
“师尊说过,亲吻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事。”绛雪的声音很轻,“绛雪心跳得快,师尊也心跳得快。绛雪不舒服,师尊也不舒服。绛雪想挡在师尊前面,师尊也想挡在绛雪前面。那绛雪和师尊是相爱的。相爱的人可以亲吻。”
他说完这话,便凑了上来。他没有闭眼,琥珀眼亮亮的,认认真真的,凑到浮尘面前。他不懂该怎么亲。他只是把唇贴上去,像从前贴师尊的脸颊一样。可这次他贴错了地方。他偏了偏头,唇从浮尘的唇角擦过去,落在了他的下唇上。
浮尘整个人僵住了。
绛雪的唇贴着他的,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桂花糕残余的甜。他没有动,就那么贴着,像在确认什么。浮尘的手搁在膝上,攥得指节发白。他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推开他,告诉他这不对;或者什么都不管,将他按进怀里。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僵在那里,任绛雪的唇贴着他的。
绛雪贴了一会儿,退开一点点,歪头看浮尘。
“师尊,绛雪的嘴贴对地方了吗?”
浮尘看着他。绛雪的唇方才贴过他的,此刻微微张着,唇色比方才深了些。他的脸没有红,耳朵没有红,干干净净的,坦坦荡荡的,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贴错了。”浮尘开口,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应该贴哪里?”
“哪里都不该贴。”
绛雪瘪了瘪嘴。
“可师尊说相爱的人可以亲吻。”
“师尊还说等你遇见那个人。”
“绛雪遇见了呀。就是师尊。”
浮尘闭了闭眼。他伸出手,掌心覆上绛雪的额心,将他往后轻轻推开了些。掌心贴着他的额头,能感觉到绛雪皮肤下温热的跳动。
“绛雪,”他开口,嗓音低而沉,“你知道师尊为什么一直不亲你吗?”
“为什么?”
“因为师尊怕。”
绛雪歪头。
“师尊怕什么?”
“怕你亲了之后,师尊就再也回不去了。”浮尘看着他,手指从他额心滑下来,落在他的鬓角,“师尊怕亲了你,你就再也不是师尊的徒弟了。师尊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做错了。师尊怕你有一天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想起今天的事,觉得师尊趁人之危。”
绛雪听得很认真。可听完之后,他摇了摇头。
“绛雪不会。”
“你现在不懂。”
“绛雪懂。”绛雪往前蹭了蹭,把额头抵上浮尘的掌心,“师尊,绛雪不懂别的。可绛雪知道师尊在哪儿绛雪就在哪儿。师尊一天不在,绛雪就心里空。师尊跟别人说话,绛雪心里就酸。师尊对绛雪笑,绛雪能高兴一整天。师尊摸绛雪的耳朵,绛雪觉得比什么都好。绛雪不知道这叫什么。可绛雪知道这个只有师尊能给。”
浮尘的手在他额心上停着。
“师尊,”绛雪仰起脸来看他,额头从他掌心里滑下来,“师尊方才说师尊也心跳得快。师尊也怕吗?”
“怕。”
“怕什么?”
浮尘看着他。
“怕你反悔。”
绛雪歪头想了想。
“那绛雪亲师尊一下。师尊就知道绛雪不会反悔了。”
他说着又凑上来。这一次浮尘没有让他贴到。他偏开头,绛雪的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绛雪退开,瘪着嘴看他,琥珀眼里全是委屈。
“师尊又躲。”
浮尘没有答。他偏着头,侧脸在月光里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了一遭,手在膝上攥着,攥得骨节发白。绛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脸掰回来面对自己。
“师尊。”
浮尘被迫与他对视。绛雪的脸近在咫尺,琥珀眼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满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他的手指贴着他的颧骨,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集市上沾染的、残余的桃花香。
“师尊不要躲。”绛雪认认真真地说,“绛雪知道师尊在怕什么。师尊怕绛雪不懂。可绛雪懂的。绛雪说不出来。可绛雪心里有。师尊不信,师尊看绛雪的眼睛。”
浮尘看着他的眼睛。绛雪的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没有犹疑,没有半分不清醒。那里面的东西沉沉的,滚烫的,跟他平日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全然不同。浮尘看着,心口那根绷了千年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了。
他伸出手,覆上绛雪捧着他脸的那双手。没有拿开。他低头看着绛雪,看了很久。
“绛雪。”
“嗯。”
“你明日醒来,不许说不记得。”
“绛雪不说不记得。”
“不许后悔。”
“不后悔。”
浮尘看着他。绛雪仰着脸,认认真真的,满满都是他一个人的影子。他闭了闭眼,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慢地,将唇覆上绛雪的唇。
这一次贴对了。
绛雪的唇是温的,软的,带着桂花糕残余的甜。他贴上去的时候没有闭眼,浮尘也没有。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绛雪没有动,就那么仰着头任他贴着,琥珀眼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浮尘贴了三息,然后退开。
绛雪看着他。他的脸慢慢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的耳朵从发间冒出来,软塌塌地耷拉着,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尊方才亲绛雪了。”
“嗯。”
“师尊的嘴是凉的。”
浮尘没有接话。绛雪又摸了摸自己的唇,然后抬头看浮尘。
“师尊再亲一下。”
浮尘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琥珀眼。
“今日够了。”
“为什么?”
“因为师尊也脸红了。”
绛雪凑过去看他的脸。浮尘偏开头,被他追着看。绛雪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掰回来,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师尊的耳尖确实红了。很浅,很淡,可绛雪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也脸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师尊亲绛雪,师尊也脸红。”
浮尘捉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拿下来,搁回被子里。
“睡觉。”
“师尊还没说为什么脸红了。”
“因为师尊也是头一回亲。”
绛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他从被子里钻出来,重新凑到浮尘面前,认认真真地说:“那师尊跟绛雪一样。师尊也是头一回。绛雪也是头一回。一样的。”
浮尘看着他。
“嗯。”
“那师尊以后还亲绛雪吗?”
“看你表现。”
绛雪鼓了鼓腮帮子。
“绛雪哪里表现不好?绛雪今天自己穿衣裳了。绛雪给师尊买了笔。绛雪给师尊折了桃花。绛雪没有乱跑。绛雪保持了师尊三步远。”
浮尘看着他一条一条地数自己的好,唇角弯了一下。
“那明日再亲。”
绛雪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后天呢?”
“看你明日表现。”
绛雪满意了,钻进被子里,面朝外侧躺好。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师尊睡这里。”
浮尘躺下来。绛雪立刻蹭过来,贴着他的手臂团好。他的手搭上浮尘的胸口,停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师尊。”
“嗯。”
“师尊方才亲绛雪的时候,绛雪心里不慌了。比追兔子还稳。比吃桂花糕还满。绛雪说不上来。可绛雪觉得,这大概就是师尊说的那个‘缘分’。师尊说缘分是注定要遇见,要在一起。绛雪遇见师尊,心里就满了。”
浮尘偏头看他。
“你说什么?”
“绛雪说心里满了。”
浮尘没有接话。他看着绛雪那张在月光里安静下来的脸。他方才亲了他。他终于亲了他。千年了,他忍了千年,等了千年,把红线系在绛雪的脚踝上藏了千年。今夜他亲了他。而绛雪没有躲,没有怕,没有说不懂。他只是仰着脸任他贴上来,然后红着耳尖说“师尊再亲一下”。
他闭上眼。
“睡吧。”
绛雪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慢慢合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开口。
“师尊,明天还给绛雪做桂花糕吗?”
“做。”
“师尊明天还亲绛雪吗?”
“看你表现。”
绛雪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吸渐渐平稳,手松松地搭在他的胸口。浮尘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绛雪安静的睡颜。少年的脸还带着方才那点未褪的薄红,耳朵从发间冒出来,软塌塌地耷拉着。唇微微张着,上面还残留着方才被他贴过的温度。
他伸出手,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绛雪的唇。
“绛雪,”他无声地开口,“师尊亲了你。往后每一天,师尊都想亲你。等你想清楚了,师尊就告诉你。那根红线是什么。解不解得开。”
绛雪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浮尘收回手,合上眼。窗外桂花簌簌而落,月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亲了他。没有躲。没有推开。没有说“等你长大”。他亲了他,然后说“明日再亲”。
绛雪大概明天就忘了。可浮尘记得。记得他唇瓣的温度,记得他耳尖的红,记得他说“师尊再亲一下”时坦坦荡荡的眼睛。
这一夜,浮尘睡得很好。比任何一夜都好。1
蹲蹲后续呀,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