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魔术课

教房遗直变魔术这个念头，祝馨茹想了很久了。

从她在西市摆摊那会儿就想。那时候他每天午时从夹道走过，看她三眼就走，她就在想，这人要是坐下来学个戏法，会是什么样子。后来搬到了清平坊，他每天来喝茶画眉，她更想了。每次她变戏法给他看，他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得认真，但从来不问“怎么变的”。他只是看，看完了说好看，然后继续喝茶。祝馨茹觉得，这人太乖了。乖得她想捣乱。

今天午时，房遗直来了。他坐下来，端起茶杯，等着她拿眉黛粉。祝馨茹没拿眉黛粉，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正对面，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矮几上。

“房牡丹，今天不画眉。”

房遗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不画眉做什么？”

“教你变戏法。”

房遗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拍。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祝馨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情绪。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我？变戏法？”

“嗯。你每天看我变，今天你自己变。”

房遗直放下茶杯，看着矮几上的三枚铜钱。他伸手拿了一枚，捏在指间看了看。铜钱在他手指间显得小小的，他的手指太长了，捏着铜钱的样子像捏着一粒花生米。

祝馨茹先把最简单的教给他。三枚铜钱，一字排开，用手指盖住其中一枚，然后假装把它藏到另一只手里，实际上还留在原地。原理很简单，手法也不难，主要是靠眼神和动作转移注意力。她示范了一遍，三枚铜钱在她手里翻飞，眼睛看着左边，手指却把铜钱往右边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吗？”她问。

房遗直点了点头。

“那你来。”

房遗直拿起三枚铜钱，学着刚才的样子摆在矮几上。他摆得很慢，一枚一枚排开，排得整整齐齐。然后他伸出手指，盖住中间那枚。祝馨茹看着他。他的手指太长，盖住铜钱的时候，指尖还露在外面一截。他的眼神倒是很认真，紧紧盯着左边，大概是记得她说过“要看左边”。但他的手指完全没有动，中间那枚铜钱还在原地，左边那枚也还在原地，右边那枚也还在原地。他只是看着左边，手指按在中间，然后说：“变完了。”

祝馨茹盯着矮几上的三枚铜钱。三枚铜钱都在，一枚都没少，也一枚都没动。她抬起头看房遗直。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房牡丹。”

“嗯。”

“你变完了？”

“嗯。”

“铜钱还在。”

房遗直低头看了看三枚铜钱。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我看你变的时候，铜钱好像动了。”

“是动了。但你只学了看左边，没学动手指。”

房遗直又沉默了一拍。他把三枚铜钱重新摆好，又试了一遍。这次他记得动手指了，但动错了方向。他想把左边的铜钱往中间挪，结果左手手指太用力，把左边那枚铜钱直接推下了矮几，叮叮当当滚到地上去了。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回矮几上。然后他坐直身体，看着祝馨茹，神情严肃地说：“再来。”

祝馨茹忍着笑，又示范了一遍。这次她把动作放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给他看。“你看，手指是在动的。你不是要藏铜钱，你是要假装藏。真正的铜钱不用动，你只要让别人相信它动了。”房遗直盯着她的手指，目光跟着她的动作一步一步移动。他看了三遍，然后拿起铜钱，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铜钱没掉。他手指动了，方向也对，眼神也到位了。但动作太慢了。他每做一步都要想一下，像在写一份很重要的奏疏。祝馨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房牡丹。”

“嗯。”

“你变戏法的时候，脸好认真。”

房遗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他的耳朵尖红了。“你说要认真学。”

“认真和死板是两回事。你看我变戏法的时候，脸会动吗？”

房遗直想了想。“会。你变戏法的时候会笑。”

“对了。变戏法的人自己得先高兴。你不高兴，观众怎么高兴？”

房遗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铜钱，又试了一遍。这次他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动作还是慢，但铜钱在他手指间动得很顺，眼神也自然了些。祝馨茹坐在对面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人太乖了。乖到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她说要认真，他就认真到死板。她说要笑，他就努力弯嘴角。她看着他的嘴角弯起来的样子，突然觉得，教他变戏法这件事，比她自己变一百个戏法都开心。

“好了。”她伸手按住他还要再试的手，“今天就到这里。你学会了。”

“我只学了三枚铜钱。”

“够了。明天教你红绳。”

房遗直把铜钱放回矮几上。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种认真的表情。但他耳朵尖还红着。

祝馨茹把铜钱收起来，从矮几下面拿出一条红绳。她把红绳绕在手指上，打了几个结，然后递给他。“你试试，能不能解开。”

房遗直接过红绳，低头摆弄了一会儿。他解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仔细。解了大概一刻钟，红绳上的结全散了。他把红绳捋直，递还给她。“解开了。”

祝馨茹接过红绳。她看着他的手指，刚才他解红绳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的手指很稳，指腹有一层薄茧，解绳结的时候一板一眼，不急不躁。她突然说：“房牡丹。”

“嗯。”

“你学什么都这么认真吗？”

“嗯。”

“那你学画眉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认真？”

“画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房遗直看着她。午后的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底下有一层很薄很亮的东西。“画眉是给你画。学不会你明天不让我画。学魔术是自己学。学不会你明天还让我画。”

祝馨茹攥着红绳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什么情话，但每个字都比情话重。她低下头，把红绳绕在自己手指上，一圈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什么都往画眉上扯。”

房遗直没有接话。他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嘴角弯着。祝馨茹把红绳绕满了手指，举起来对着光看。红绳在她指间缠缠绕绕，像一张小小的网。她看着那张网，突然说：“房牡丹，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一盒糖。”

“糖？”

“东市有家卖饴糖的，我想吃。”

“好。”

“还有，明天教你红绳的时候，你脸别那么认真。你认真起来，我就想笑。”

房遗直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你笑吧。我不介意。”

祝馨茹瞪了他一眼。她把红绳从手指上解下来，套在他手腕上。他手腕上还戴着上次那条红绳，已经旧了，褪了色。她把新的这条系在旧的那条旁边。两条红绳并排套着，一深一浅。“旧的别摘。新的也戴着。等新的旧了，我再给你换。”

房遗直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条红绳。他伸手摸了摸，然后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明天午时，我带糖来。”

“嗯。”

“还学红绳？”

“嗯。”

“那我今晚练。”

祝馨茹看着他走到石牌坊下的背影，突然叫住他：“房牡丹。”

他回头。

“今晚别练太晚。二更之前睡。”

房遗直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这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很轻，很软，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转身走了。

祝馨茹回到铺面里，把矮几上的铜钱和红绳收好。她上楼，坐在阁楼的窗边，翻开眉谱。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句：“今天教房牡丹变戏法。三枚铜钱，他学了三遍。铜钱掉了一次，捡起来继续。红绳解了一刻钟。他说‘画眉是给你画，学不会你不让我画。学魔术是自己学，学不会你明天还让我画’。我听了没说话。但我觉得，这个人学什么都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她合上眉谱，压在枕头底下。手腕上的红绳蹭着被面。她闭上眼睛。明天午时，他会带饴糖来。她会教他红绳。他会练到二更。她会站在门口，看他走出清平坊的背影。一天一趟，三眼。已经数不清多少天了。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