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之后的第一个午时,祝馨茹把铺面门口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把那把旧椅子搬出来,摆在铺面旁边,靠着老槐树。又搬了一张矮几放在椅子旁边,几上摆了一壶热茶,两只粗陶杯。她从楼上把那匹靛蓝绸子裁了一小条,系在椅子背上,打了个松松的结。风一吹,靛蓝的布条轻轻晃,像一面小旗。
午时快到了,她站在门口等。清平坊的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书生抱着书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但头发梳得很仔细,用木梳一遍一遍梳顺了,扎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把李恪送的那支白玉簪从包袱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在了发间。白玉簪头雕着牡丹,小巧精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祝馨茹抬起头。房遗直从石牌坊的方向走过来,青灰色的袍子,竹簪束发,步子不紧不慢。他远远就看到了她,脚步快了几分。走到铺面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她。第一眼,看她在。第二眼,看她好好的。第三眼,他看到了她发间的白玉簪。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她的脸。
“阿茹。”
“嗯。”
“这簪子好看。”
祝馨茹摸了摸发簪。“李恪送的。我戴一次。”
房遗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门口的小桌、茶壶、杯子,还有椅子背上那条靛蓝布条。他伸手碰了碰布条,指腹在绸面上蹭了蹭。“我的绸子?”
“你母亲送的。”祝馨茹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挨着他的膝盖。她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从今天起,午时你来了就坐这里。椅子是你的。茶是你的。布条也是你的。”
房遗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但回甘。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阿茹。”
“嗯。”
“你在门口摆了椅子、茶、布条。别人路过看到了,会怎么想?”
祝馨茹歪头看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家铺子的主人,在等人。每天午时等一个人来坐。”
“那就让他们觉得。”
房遗直把茶杯放下,偏过头看她。午后的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一丝很浅的弯。“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房牡丹。”祝馨茹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我在西市摆了两个月摊,被地痞收过保护费,被公主叫去问过话,被夫人限过两个月搬出去。你觉得我还在乎别人说什么?”
房遗直看着她,笑了。他伸手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他转头看向巷子对面。对面是一间裱画铺,门关着,但窗户半开,里面隐约有人影晃了一下。他又看看左边,左边是条死巷,没人。右边,右边是茶摊,茶摊老板正低头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
“对面裱画铺的老翁在看。”他说。
“让他看。”
“左边死巷没人。”
“嗯。”
“右边茶摊老板在烧水。”
“嗯。”
“阿茹。”
“嗯。”
“那我以后午时来,就坐这里。喝茶,看对面裱画铺的老翁,看左边死巷,看右边茶摊老板烧水。”
祝馨茹笑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房牡丹。”
“嗯。”
“你以后午时来,坐这里。喝茶,看对面裱画铺的老翁,看左边死巷,看右边茶摊老板烧水。然后——”她顿了一下,“然后看我。”
房遗直低头看着她。她的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发间的白玉簪在日光里亮亮的。他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看你。三眼。”
“对。三眼。”
那天午时,他们在铺面门口坐了很久。祝馨茹变了一个戏法给他看。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红绳,在手指间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然后她把红绳递给他:“你解开。”
房遗直接过来,摆弄了一会儿,解不开。祝馨茹伸手拿回来,轻轻一拉,绳结散了。房遗直看着她手里的红绳,想了想,说:“这个戏法叫心结。”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月容阁,你给公主变过。她跟我说了。”
祝馨茹愣了一下。高阳公主居然跟他说了这个。“公主怎么说的?”
“她说,你变了个戏法,叫心结。硬扯扯不开,轻轻一拉就散了。她说你胆子不小,敢点她。”房遗直把红绳拿回去,自己试着拉了一下。绳结散开了。他笑了。“果然。轻轻一拉就散了。”
祝馨茹看着他手里的红绳,突然问:“房牡丹,你的心结是什么?”
房遗直的手停了一拍。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慢。“我的结,是你。”
“我?”
“你来了,结就系上了。你走了,结就——”
“别说了。”祝馨茹伸手按住他的手指,不让他继续绕。她把红绳从他手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松松的结,套在自己手腕上。“这个结,我替你戴。你什么时候想解,告诉我。”
房遗直看着她的手腕。红绳松松地圈着,衬着她细瘦的腕骨。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绳结,指腹在结上按了一下。“我不解。”
“那就不解。”
日头慢慢偏西。茶壶里的水凉了,祝馨茹又烧了一壶。房遗直一直坐到未时末才走。走之前,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是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纸包上贴着一张小签,写着“东市老张记·桂花糕”。
“明天午时还来。”他说。
“嗯。”
“一天一趟。”
“三眼。”
房遗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祝馨茹站在铺面门口,身后是亮着灯的屋子,手腕上系着红绳,发间插着白玉簪。她朝他摆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祝馨茹关了铺面门,锁上黄铜锁。她上楼,坐在阁楼的桌边,把今天的事一样一样记下来。她翻开包袱里一本空白的册子——那是周掌柜留在铺面里的旧账本,后面还有几页没写过——在最末一页上写:“今日午时,房牡丹来了。坐门口椅子。喝茶。三眼。我送了他一根红绳。他说他的结是我。”写完之后,她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和地图、纸条放在一起。
她躺下来,看着阁楼矮矮的屋顶。手腕上的红绳蹭着被面,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绳结还在。她闭上眼睛。明天午时,他还会来。一天一趟。三眼。她要在门口再摆一只杯子,一个靠垫。也许再种一盆花。牡丹。对,种一盆牡丹。放在椅子旁边。他来了,看到牡丹,就会想起自己的名字。
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1
好甜呀,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