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祝馨茹跟刘管事打了声招呼,出了房府。
她沿着东市的方向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比西市的窄,但干净,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两旁种着槐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叠成一张网。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书童抱着书册匆匆走过,或者有老翁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踱步。
清平坊到了。
坊门是一座石牌坊,不高,但很旧,石面上刻着“清平坊”三个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祝馨茹走进去,发现坊里比外面更安静。两侧都是小铺面,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刻印章的,有裱书画的,还有一间茶摊,几张矮桌摆在门口,三两个书生坐在那里翻书喝茶。整条坊透着一股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祝馨茹找到了房遗直说的那间铺面。在坊中段,临街,门板有些旧,但结构完好。铺面旁边是一棵老槐树,比房府里那棵还粗。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门板上贴着“招租”两个字。她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裱画铺的老翁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找周掌柜?”
“是。这间铺面是他要租?”
“是他。他这会儿在后头院子里晒书呢。你从旁边巷子绕过去,后门进去就是。”
祝馨茹道了谢,绕到铺面旁边的窄巷里,走到尽头,果然有一扇木门。她推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院里晒满了书。铺板搭成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摊着书册,有的翻开,有的摞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正弯着腰翻书页,听到动静抬起头。
“找谁?”
“周掌柜?我是来问铺面的。”
周掌柜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的手。“你要租铺面?做什么营生?”
“变戏法的。”
周掌柜愣了一下。“变戏法的?在清平坊?”
“嗯。”
周掌柜笑了。那笑不像是嘲笑,倒像是觉得有趣。“清平坊都是读书人,你变戏法给谁看?”
“读书人也要解闷。况且,我变戏法不闹腾,安静的那种。不打扰人看书。”
周掌柜把手里那本书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来。”
他领着她从后门进了铺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一间正厅,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正厅临街的一面是整排的木板,可以全部卸下来,变成敞开的档口。后面那间小屋有一扇窗,朝南,光线不错。楼上还有一层,木梯上去,是一间矮矮的阁楼,放着一张旧床和一张桌子。
“这间铺面以前是个卖扇子的,后来扇子生意不好,他搬走了。空了大半年了。”周掌柜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你要是租,一个月三百文。不贵,但也不便宜。清平坊的地段好,就是这个价。”
祝馨茹在铺面里走了一圈。她摸了摸木板,敲了敲,很结实。她打开后窗,窗外是一小片空地,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旧果。她走到楼上,在阁楼的小窗前站了一会儿。从这里看出去,能看到清平坊的屋顶,灰瓦连片,远处是东市的方向,再远处,隐约能看到房府所在的那片区域。
她站在窗前,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在西市攒了一些钱,够付半年租金。搬过来之后,她可以重新开始表演。清平坊安静,但东市就在旁边,人流不少。只要她做出口碑,不愁没有观众。
她从楼上下来,对周掌柜说:“我租了。先付半年。”
周掌柜挑了挑眉。“爽快。你是第一个看了一遍就定下来的。上几个来看的,都嫌贵,嫌偏,嫌没有客流。”
“我不嫌。这地方好。”
周掌柜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份租契,在桌上铺开。祝馨茹看了看,上面写着租期、租金、押金。她掏出铜钱,数了半年的租金放在桌上。周掌柜数了一遍,收了,把钥匙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
“过几天。”
周掌柜把租契折好递给她。“行。搬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帮你把门板修一修。有两块松了,关不严。”
祝馨茹把租契揣进怀里,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走出铺面,站在清平坊的巷子里,抬头看天。午后的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根红绳,是周掌柜刚才系上去的。红绳很新,颜色鲜亮。她把它攥紧了一点。
回到房府时已经是下午了。她穿过游廊往月容阁走,经过夹道口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夹道里没有人。午时已经过了。她想起今天房遗直来的时候,窗户关着。她没在。他走过夹道,没有看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
她快步回到偏间,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她打开,里面有一碟点心,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日窗户关着。你出门了。点心是东市新买的,回来若凉了,在炉子上热一下。另:夹道今日走了两趟。超了一趟,明天补回。——房遗直。”
祝馨茹攥着纸条,笑了。她把点心放在炉子上热了热,坐在桌边吃。点心是桂花糕,还是热的。她一边吃一边想:搬出去之后,离清平坊和房府都不远。午时他还可以来。她可以把铺面临街的木板卸下来,坐在门口等他。他走过来的时候,能看到她。不用趴在窗台上了。可以面对面站着。
吃完点心,她走到桌前,铺开地图。她在清平坊的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然后她把地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钥匙放在枕边,和木梳并排摆着。
那天傍晚,有人敲偏间的门。祝馨茹开门,是刘管事。刘管事递给她一个包袱:“大公子让奴婢送来的。说幻娘子搬出去的时候用得上。”
祝馨茹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床薄棉被,一床稍厚的,还有一只小铜手炉和一小袋炭。棉被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绣着素色的花纹。铜手炉擦得锃亮,炭是上好的银丝炭,一点烟味都没有。包袱底下还有一张纸条:“清平坊的房子比月容阁冷,冬天风大。手炉先用着。若不够,跟我说。”
祝馨茹把铜手炉捧在手心里,炉身冰凉,但她觉得手心发烫。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棉被叠在床头,铜手炉放在桌上。然后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租契,和地图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看着房梁上的蜘蛛。蜘蛛还在。网又大了一圈。她盯着那张网,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她从一个在街头醒来的、身无分文的陌生人,变成了一个在清平坊有铺面、在房府有人惦记、在月容阁有自己偏间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有地图、有租契、有房遗直写的每一张纸条。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了那张最新的。上面写着“夹道今日走了两趟”。她笑了。
明天午时,她会把窗户开着。他会来。一天一趟,三眼。她得告诉他,铺面租好了。在清平坊。离东市很近,离房府也不远。她还要告诉他,她打算在铺面门口摆一把椅子。他路过的时候,可以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攥着钥匙,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