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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赐妾

我在大唐谈了一场恋爱

祝馨茹搬进月容阁的第七天,高阳公主召她进了正屋。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从小门过去请安。推开门时,高阳公主没有坐在榻上。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面前是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她今天没有穿绯色锦袍,换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头发也没有梳成极高的发髻,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祝馨茹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平时瘦了很多。

“公主,幻娘子请安。”

高阳公主没有回头。“进来,把门关上。”

祝馨茹走进去,把门合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某种更细碎的声响。她仔细听了听,是琉璃珠子在转动。高阳公主的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颗琉璃珠,指腹在珠面上来回摩挲。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搬进月容阁吗?”高阳公主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祝馨茹答:“公主说身子不好,想找个会变戏法的解闷。”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高阳公主转过身来。她的脸比祝馨茹第一次见她时更白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看着祝馨茹,目光淡淡的,却像一根细针,又轻又准地扎在人身上。“本宫叫你搬进来,是因为本宫想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看一个从西市来的卖艺女子,到底有什么本事。本事大到,能让房遗直那个木头人动心。”

祝馨茹的心跳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高阳公主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那盘葡萄,已经换了新的,还是紫红色的,水灵灵的。她摘了一颗,捏在指尖,却不吃。“本宫嫁进房家五年了。房遗直是本宫的夫兄,本宫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每一次都是在宴席上,隔着满堂的人。他不是那种会多看女人一眼的人。可你来了之后,他变了。”

她抬眼盯着祝馨茹。“刘管事跟本宫说,大公子近日午时前后总在月容阁外面的夹道里走动。一天一趟,走到幻娘子窗前,停一下,再走回去。”

祝馨茹的手心开始出汗。

“本宫听了觉得好笑。”高阳公主说,“房遗直这个人,做什么都端着,做什么都规矩。居然会跑到夹道里假装散步。本宫就好奇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把葡萄放回盘中,站起来,走到祝馨茹面前。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高阳公主比祝馨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幻娘子,本宫问你。你喜欢房遗直吗?”

祝馨茹张了张嘴。她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口。面对高阳公主这双看过最深深渊的眼睛,撒谎是没用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答:“喜欢。”

高阳公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但祝馨茹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带着苦涩的笑。“你倒是实诚。”高阳公主说,“比本宫见过的人都实诚。”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盘葡萄,递到祝馨茹面前。“吃了。”

祝馨茹接过盘子,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还是甜得牙疼。

“本宫再问你一件事。”高阳公主背对着她,声音很平,“你知道本宫心里有别人吗?”

祝馨茹嚼着葡萄,沉默了一秒,答:“知道。”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臣妾。臣妾自己看出来的。”

高阳公主没有追问。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风把枯枝吹得嘎吱响。“本宫十六岁的时候,在长安郊外的寺庙里遇到一个人。他教本宫读经,本宫教他看花。本宫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不管父皇说什么,不管礼教说什么,本宫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说一个字,祝馨茹都觉得空气冷了一分。“后来他被父皇杀了。腰斩。本宫跪在宫门外磕了一夜的头,父皇没有开门。第二天,本宫被嫁进了房家。嫁给房遗爱。一个本宫见三次就厌倦的男人。”

她转过身。祝馨茹看到她眼睛里没有泪。干干的,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有。“幻娘子,你说,本宫这辈子,还能信什么?”

祝馨茹端着葡萄盘,站在屋子中央。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高阳公主也没有等她回答。她走回矮榻边,坐下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本宫想清楚了。”她说,“房遗直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但你是本宫的人。本宫叫你搬进月容阁,你就是本宫的人。本宫想什么时候叫你走,你就得走。本宫想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安排你。”

祝馨茹的手指攥紧了葡萄盘的边缘。

“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本宫要把你赐给房遗直。做侧室。”

祝馨茹愣住了。她端着葡萄盘,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赐给房遗直。做侧室。和那天高阳公主第一次在房府见她时说的一模一样。兜兜转转,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公主——”

“别急着谢恩。”高阳公主打断她,“本宫这么做,有三个原因。第一,房遗直难得动心,本宫想看看他动心之后会变成什么样。第二,你住在月容阁,天天在房遗直眼前晃,本宫看着烦。第三——”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第三,本宫想成全一个人。哪怕不是本宫自己。”

祝馨茹的鼻子酸了。她看着高阳公主。高阳公主坐在矮榻上,素白的襦裙,松绾的发髻。她不像一个公主。像一个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说“拿走吧,反正也没用了”的女人。

“公主。”祝馨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臣妾不要。”

高阳公主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说什么?”

“臣妾不要被赐给任何人。”祝馨茹把葡萄盘放在桌上,站直了身体。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公主当年被赐给二公子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被赐来赐去,不管赐给谁,都不是自己选的。”

她深吸一口气。“公主刚才说,想让臣妾替公主走。臣妾想了一夜。臣妾觉得,公主真正想要的,不是让臣妾替公主走。是让臣妾替公主选一次。可公主把臣妾赐给大公子,臣妾还是没得选。臣妾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高阳公主盯着她。目光从淡变成了冷,又从冷变成了一种祝馨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堵墙在裂开。

“那你想怎么样?”高阳公主问。

“臣妾想自己走到大公子面前,告诉他臣妾喜欢他。不用圣旨,不用赐婚,不用任何人做主。就是臣妾自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祝馨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高阳公主坐在矮榻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她看着祝馨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很浅,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眼睛里有了东西。一种祝馨茹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安郊外的寺庙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看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一个和尚身上的那种光。

“你胆子真大。”高阳公主轻声说。

“臣妾知道。”

“本宫这辈子,最恨别人跟本宫说‘不’字。但你是第一个说‘不’还让本宫不讨厌的人。”高阳公主靠在榻上,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本宫累了。”

祝馨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高阳公主又叫住了她。

“幻娘子。”

祝馨茹停住。

“你方才说,你想自己走到房遗直面前,告诉他你喜欢他。”

“是。”

“那就去吧。”高阳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别等赐婚,别等圣旨,别等什么五星连珠。今天就去。现在就去。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本宫这辈子没做成的事,你替本宫做了。”

祝馨茹站在门口,眼眶发酸。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看到高阳公主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没人吃的葡萄的样子,她会哭出来。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嘎吱响。石桌上空空的。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院子,走出月容阁的院门,踏上那条通往房遗直偏院的游廊。脚步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意外。她要去找他。现在就去。她要告诉他,她喜欢他。不管以后会不会走,不管五星连珠什么时候来,不管千年之后博物馆里那枚玉佩还在不在。她现在就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