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格瑞×金

荒原上的风在入夜后变得更加凛冽，灰红色的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被墨蓝色的幕布覆盖，只有远处元力屏障闪烁着的幽绿色光芒为这片土地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金裹紧外套，跟在格瑞身后约莫十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摸索出来的——太近了格瑞会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他一眼，太远了又怕跟丢。他双肩包的背带已经被沙尘磨得有些发白，但金没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道银白色的背影上。

格瑞走得很快，步伐稳定而无声，像一把划过空气的刀刃。他始终没有回头看金一眼，但脚步会在金落得太远时极其细微地放慢，等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再恢复原本的节奏。这个细节金从未察觉。

“格瑞，我们今晚在哪里休息？”金小跑两步，试图缩短距离。

“随便。”

“可是这里到处都是碎石，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找个有遮蔽的地方。”格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简短。

金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格瑞不会给他更多回答。从重逢到现在，格瑞对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嘴里抠出来的一样。

两人沉默前行，直到格瑞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前停下。岩壁上方突出的巨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浅洞，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格瑞侧身进入洞中，将烈斩横放在身侧，背靠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

金跟着钻进去，在格瑞对面坐下，把背包垫在身后。洞内空间逼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金能闻到格瑞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烈斩元力的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木的味道。

“格瑞。”金轻声叫他。

没有回应。

“格瑞，你睡了吗？”

“没有。”格瑞的眼睛依然闭着，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为什么来参加凹凸大赛？”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格瑞的侧脸，“我是为了找姐姐。你呢？”

格瑞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格瑞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有要查的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

金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在大赛里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我听说参赛者里有很多厉害的家伙——”

“金。”格瑞终于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幽暗中泛着冷光，“睡觉。”

金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身子，将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岩壁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吭声。

过了很久——久到金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格瑞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偏过头，在幽暗中注视着金蜷缩的身影。少年睡着之后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操心。格瑞的目光从金的眉眼滑到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再落到他因为蜷缩而露出一截的脖颈上。少年的脖颈线条柔和，在暗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

格瑞移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无声地走到洞口，将烈斩立在身侧，背对着洞内。荒原的夜风将他的银发吹向后方，发梢偶尔扫过金搭在背包上的手指。他没有回头，但感知力始终笼罩着身后那团温热的、均匀起伏的元力波动。任何魔兽或参赛者靠近，他会第一时间察觉。

后半夜，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中搭上了格瑞的小腿。格瑞的身体瞬间绷紧，烈斩的刀柄在他手中无声地转动了半圈。他低头看着金那只毫无防备的手，过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握刀的手指。

他没有移开腿。

天刚蒙蒙亮，格瑞就站了起来。金被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格瑞已经站在洞口，烈斩扛在肩上，面朝荒原深处。

“走了。”格瑞头也不回地说。

金手忙脚乱地收拾背包，小跑着跟上去：“格瑞你起得好早——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没睡好吧？”

格瑞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金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着地面，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他想起小时候，格瑞虽然也话少，但不会这样——不会这样刻意把他推开。那时格瑞会在登格鲁星的旷野上和他并肩坐着看星星，虽然不说话，但肩膀是放松的，不像现在，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他想不通。

“格瑞。”金又追上去，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格瑞的脚步停了。他侧过头，紫灰色的眼睛看着金，里面没有冷漠，也没有温度，像是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

“不讨厌。”格瑞说，然后继续往前走，留下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不讨厌。金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不讨厌，那就还是朋友。他加快脚步追上去，重新跟在了格瑞身侧。

他们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时，远处传来元力碰撞的轰鸣。金下意识地朝声音方向望去，河床尽头的岩石后方，蓝色的元力光芒和紫色的闪电交织闪烁，隐约能看到两道正在交战的身影。

“有人在打。”金踮起脚张望，“好像是两个参赛者在对决——”

“不要管。”格瑞没有放慢脚步，径直从河床的另一侧绕行。

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格瑞。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蓝色元力的使用者被紫色闪电击中，身体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那个人被打倒了。”金皱起眉头，“我们要不要——”

“大赛允许参赛者互相厮杀。”格瑞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规则，“你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人。何况，你怎么知道被打倒的那个不是挑衅在先？”

金抿紧了嘴唇。他知道格瑞说得有道理，但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他跟着格瑞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如果大家都这样想，那这里不就只剩下互相伤害了吗？”

格瑞没有回答。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平原，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塔矗立在地平线上。石塔周身刻满了元力符文，散发着暗淡的蓝光，那是大赛的一处积分结算点。格瑞朝石塔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平原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短打、扎着银色马尾的少女正从石塔方向走来。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元力晶石，脚步轻快，看到格瑞和金时，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哟，这不是大赛第二的格瑞吗？”少女勾起嘴角，声音带着玩味，“怎么，万年独行侠也有同伴了？”

格瑞的脚步没有停，目光甚至没有在少女身上多停留一秒。

金好奇地看着少女，下意识回答：“你好，我叫金，是格瑞的朋友——”

“朋友？”少女眨了眨眼，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格瑞，你什么时候有朋友了？据我所知，你在大赛里可是连一个字都懒得跟别人多说——”

“烬”格瑞终于开口，声音冷淡而简短，“走开。”

烬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笑意不减：“好好好，我走。不过格瑞，你的‘朋友’看起来很单纯啊，在这种地方，可别让人家吃亏了。”她朝金抛了个wink，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银色的马尾在晨光中晃了晃。

金目送烬走远，转头看向格瑞：“她认识你？”

“大赛里没有谁不认识谁。”格瑞走进石塔的元力光圈范围，将手按在符文面板上，系统发出确认的提示音。

金跟着将手按上去，看着自己的积分数字跳了一下。他偷偷瞄了一眼格瑞的面板——积分榜第二位，数字大得惊人。再看看自己的，连格瑞的零头都不到。

“格瑞，你好厉害。”金由衷地说。

格瑞收回手，转身走向石塔后方的一条狭窄通道。金跟上去，发现通道的尽头是一处被岩石半包围的隐蔽空地，中央有一泓从地底渗出的泉水，水面平静如镜。

格瑞在泉水边蹲下，用掌心舀了水喝。金也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道。

“格瑞，”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刚才那个叫烬的，她说的‘万年独行侠’是什么意思？你在大赛里一直一个人吗？”

格瑞站起身，没有回答，只是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块压缩干粮，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向金。金愣了一下，接过来。格瑞收回手，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背靠着岩石坐下。

金啃着干粮，偷偷观察格瑞。格瑞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目光始终停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侧脸线条冷硬，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金能看到他眉眼间那份不属于十七岁的沉稳，或者说是沉重。

“格瑞，你变了好多。”金说。

格瑞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以前的你虽然也不爱说话，但不会这样……”金斟酌着措辞，“不会这样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

格瑞咽下嘴里的干粮，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一小块。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金：“人会变。”

“可是——”

“金。”格瑞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金听出了其中的终结意味，“吃完，继续走。”

金把剩下的话连同干粮一起咽了下去。

他们沿着石塔后方的路径继续深入荒原。地势逐渐升高，碎石变成了嶙峋的巨岩，攀爬变得困难。格瑞在前方开路，每到陡峭处都会先上去，然后从上方伸出手——但那只手始终是朝着空气伸出的，像是在犹豫，又在下一秒收回，改而用烈斩的刀柄递向金。

“抓住刀柄。”

金抓住刀柄，被格瑞拉上去。他站到格瑞身侧时，注意到格瑞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血迹还没干透。

“你受伤了？”

“擦伤。”格瑞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伤口，“继续。”

金没有再多问，但他开始留意格瑞的每一个动作。他发现格瑞走路时左肩比右肩略低一些，像是左肩有旧伤；发现格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侧头，用左耳倾听四周的动静；发现格瑞的烈斩刀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从未提起。这些细节金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黄昏时分，他们登上了荒原边缘的一处高地。高地下方是一片被元力屏障笼罩的密林，树冠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大赛第二轮“迷宫森林”的入口标志。

“第二轮要开始了。”格瑞站在高地边缘，风将他的银发吹向身后，“迷宫森林，规则是——”

“每个参赛者进入后会被随机传送到森林的不同位置。”金接过话，“要在三天内找到森林中央的元力核心，前三十名抵达者晋级。”

格瑞侧目看他。

“我来之前做了功课的。”金得意地笑了笑，“虽然战斗经验不如你，但信息我还是会查的。”

格瑞收回目光，嘴角似乎——只是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金没看清，因为下一秒格瑞已经转身朝高地另一侧走去。

“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森林入口开放。”

金在高地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抬头望着天空。荒原的夜空没有云，星星铺得密密麻麻，像是谁打翻了一罐银砂。他想起登格鲁星的夜空也是这样，那时候他和格瑞坐在矿区的矮墙上，格瑞难得主动开口，说了很多关于星星的事。

“格瑞，你还记得登格鲁星的星星吗？”金问。

格瑞正在检查烈斩的刀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有些星星的光要走几百年才能到我们眼睛里。所以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们过去的样子。”金枕着手臂躺在岩石上，“你说如果人也像星星一样就好了。”

格瑞没有接话，但金看到他放下烈斩，微微抬起了头。

“格瑞，”金轻声说，“你说人会变。可是我觉得，有些东西不会变。”

风从高地下方涌上来，带着密林里潮湿的、泛着铁锈味的元力气息。格瑞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睡觉吧。”

金翻了个身，背对着格瑞，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他在等。

果然，过了很久，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衣物摩擦声。格瑞站了起来，脚步无声地走到高地边缘，背对着他。金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格瑞站在星光下，银发被风吹起，修长的身影投在岩石上。格瑞没有看远方，他的目光落在金身上。

然后金听到格瑞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

“有些东西，你最好不要知道。”

金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了。

夜更深了。格瑞在风的间隙中捕捉到了远处密林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大量参赛者正在向森林入口集结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蜷缩的身影，少年的呼吸平稳，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张脸。格瑞的手抬起来，悬在金额前几厘米的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他重新走到金身侧坐下，这一次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天亮时，金醒来发现格瑞就坐在自己旁边，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感受着这份短暂的、格瑞清醒时绝不会给予的靠近。

“醒了就起来。”格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金坐起来，对上格瑞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格瑞已经站起来了，烈斩扛在肩上，朝阳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光。

“第二轮，跟紧我。”格瑞说，然后转身朝高地边缘走去。

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抓起背包追了上去：“格瑞你终于肯让我跟着你了！”

“我没这么说。”格瑞头也不回。

“你就是这个意思！”

“随你怎么想。”

两道身影从高地上跃下，朝着密林入口的方向奔去。金色的少年紧跟在银发剑客身后，距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近。而在金看不见的角度，格瑞的右手始终微微向后张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密林入口的元力屏障在他们面前展开，暗红色的光芒吞没了两个闯入者的身影。迷宫森林的深处，无数参赛者已经开始了各自的角逐。而在这片残酷的赛场之上，格瑞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要守护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不需要金知道。

至少现在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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