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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笛

穿成安倍晴明的白月光

宋昭在阴阳寮待了七天。

每天清晨卯时到寮,傍晚酉时归。她大部分时间在东配殿校勘《天文要录》的抄本,偶尔被叫去正殿帮忙整理仪式文书。晴明不常在东配殿,他每日要入宫为天皇占卜,或者去各处处理怨灵案件,往往要到午后才能回来。回来之后他会坐在自己的案前处理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客套,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交换一两句必要的信息。宋昭校对到不懂的星象术语时问一句,晴明答一句,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但宋昭注意到,每次她问完之后,晴明会在自己的案上多留一会儿,似乎在等她问下一个问题。

第八天,晴明午后回来时,比平时早了一些。他手中多了一管笛,竹制的,颜色深沉,像是被摩挲了很多年。他将笛放在案上,在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处理公务。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笛,吹了起来。

笛声很轻,像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宋昭坐在不远处校勘文书,听到笛声时手上的笔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这首曲子她听过——在梦中,在村上天皇的清凉殿廊下,在那个对月吹笛的夜晚。那首让她从梦中惊醒、枕头湿了一片的那首曲子。她后来查过,那是平安时代流传的一首古曲,叫《想夫怜》。

晴明吹到一半忽然停了。他将笛搁回案上,手指在笛孔上慢慢摩挲着。宋昭抬头看了他一眼。晴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

“吵到你了?”

“没有。”宋昭放下笔,“很好听。为什么停了?”

晴明看着手中的笛,沉默了一息。“后半段有个地方我总是吹不好。气息不对。”

“给我看看。”

晴明看了她一眼,将笛递过来。宋昭接过笛,入手极轻,竹管表面光滑如玉,显然被手掌捂了很多年。她将笛翻过来,看见尾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辨认,是汉诗:“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这是李白的诗。”她说,抬头看晴明。

晴明伸出手,将笛取回去。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而干燥。“父亲从唐商手中买的。据说来自大唐的笛匠。”

“你父亲也吹笛?”

“不常吹。但他喜欢。”晴明将笛横在膝上,手指搭在笛孔上,没有吹。“他临终前把它给了我。什么也没说,就是塞到我手里。”

宋昭看着他。晴明说这话时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但她看见他搭在笛身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管笛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个严苛到把病弱的女儿送去丹波的阴阳寮首席。那个每年沙罗生日都会独自点一炷香坐一夜的父亲。那个做了一串辟邪珠串给体弱的女儿、却始终不肯把她接回京城的男人。他临终前把笛给了晴明。一个对生者严苛、对死者沉默的男人,最后留下的话,都在一管笛里。

“你父亲,”宋昭斟酌着开口,“对沙罗……对女儿,是什么样的?”

晴明抬起眼。那双淡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格外清透。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膝上的笛上。

“他很严。”晴明说,语气平缓,“贺茂家是阴阳道世家,他认定沙罗体弱,留在京城会拖累贺茂家的名声。送她去丹波,是他的决定。但他在沙罗走后,每年生日都会点香。那柱香,他从来不让我们看见。”

宋昭没有说话。晴明也不再开口。东配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官员走过的脚步声。晴明将笛举到唇边,重新吹了起来。这次他换了另一首曲子——短促的、轻快的,像春日溪水。宋昭听着,慢慢将目光移回面前的册子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笛声在她耳边流淌。她忽然觉得,这个午后,是她来到平安京之后最平静的一刻。

笛声停的时候,宋昭刚校完一页。她抬起头,发现晴明正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审视和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你刚才,”晴明开口,“听《想夫怜》的时候,手在抖。”

宋昭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方才确实在抖。因为那首曲子她在梦中听过,在村上天皇的笛声里听过。她想到村上天皇后来夹在《白氏文集》里的那首诗,想到他临终前说的“替朕护她周全”。那些都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但此刻它们在她胸口沉甸甸地压着,像一块提前到来的石头。

“冷。”她说。

晴明没有追问。他将笛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她,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我要去一条戾桥,”他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百鬼夜行的前兆。师兄说你跟着去。”

宋昭应了一声。晴明跨出门槛,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宋昭坐在案前,手中的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慢慢洇开。她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梦中,村上天皇吹的那首曲子,就是《想夫怜》。而晴明今天吹到一半停了,说后半段总是吹不好。

也许他吹不好的那个地方,正是村上天皇后来反复吹奏的段落。也许这两管笛——村上天皇的笛和晴明的笛——曾经在某个夜晚,在清凉殿的月光下,合奏过同一首曲子。一个吹前半段,一个续后半段。两个人都想同一个女人。一个把她当妃子,一个把她当命。

宋昭将洇开的墨迹用笔吸干,站起身收拾案上的文书。她将校好的册子放回书架,把笔洗干净挂好。这是晴明教她的——笔用完要立刻洗,不然笔毫会硬化。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事时愣了一下,因为她父亲在她小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两代人的习惯,通过一根笔毫传到了她手里。

她走出东配殿时,暮色已经很浓了。大内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回廊照得昏黄。她沿着回廊往宫门走,经过正殿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她侧头看了一眼。正殿的门半敞着,保宪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卷文书。他抬起头,正好与她目光对上。

保宪没有叫她。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极轻,像是一种许可——你可以走了。宋昭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礼,继续往前走。但她走出几步后,忽然听见保宪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她听见。

“明天去一条戾桥,跟紧晴明。别离他太远。”

宋昭停下脚步,回头。保宪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了,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听岔了。但她没有听错。保宪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被她听出来的东西——是担忧。他担忧明天的一条戾桥,担忧晴明,也担忧她。他在用“别离他太远”这句话同时叮嘱两件事:保护好自己,也看好晴明。宋昭走出宫门,站在平安京的暮色中。远处一条大路的方向,天边有一团极淡的乌云正在聚拢。明天,她要第一次亲眼见到百鬼夜行。而晴明会站在她身边。

她攥紧了袖中的纸蝶。那只晴明替她捡回来的纸蝶,翅膀在她指缝间轻轻扇了一下。1

段评

(*≧ω≦) 这内容好有悬念呀!